平日里大家只叫她“大妮”,巷口那个帮人做针线的也叫大妮,前院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同名不同姓,谁也不会弄混,反正也没人在乎。
在这些巷子里,有正经名字的女孩子是少数。附近几条巷子,掰着指头数,除了祁妍妍,也就还有两个姑娘的名字是认真起的:西林春和安布伦。
其余的女孩子,不是大丫二丫三丫,就是大妮二妮三妮,连自家爹娘叫顺了口,都懒得给她们另起名字。
满人的姓氏实在太长了。瓜尔佳、喜塔腊、叶赫那拉、西林觉罗、他塔喇——光是念出来就要费半天劲,写在纸上更是长长一大串。
日常交往中,大家只叫名字,不问姓氏。你在巷口喊一声“巴彦大叔”,不会有人追问“是瓜尔佳巴彦还是钮祜禄巴彦”。为了方便,不少满人都给自己取了汉姓,瓜尔佳改姓关,喜塔腊改姓齐,叶赫那拉改姓那。
一来二去,汉姓用得多了,许多满人的小孩儿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满姓该怎么写,怎么念了。
祁妍妍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托着腮帮子听旁边一个小子跟人吹嘘自家祖上是镶黄旗的某某佐领。那小子说得唾沫横飞,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有些得意。
没办法,这就是中华文明的优越性。无论谁进了四九城,几代下来,该说汉话还是得说汉话,该起汉姓还是得起汉姓,连过年贴的对联都得用汉字写。
巷子里那些老辈人聚在一起喝多了酒,满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说着,遇到不会的词便切回汉话,切来切去,满语里夹着汉话,汉话里掺着满语,活脱脱一锅大杂烩。
年轻一辈更不用说,满语只会几句日常问候,骂人倒还是满语顺溜,其余便全是汉话了。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忽然凑到了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地商量着什么。
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墩,姓他塔喇,小名叫福顺,十一二岁,比怀章小不了多少,却比怀章野得多。他爹是内务府管库房的,年节里忙得三天没回家,他娘又要带小的又要给绣房赶活计,根本顾不上管他。这便成了附近几条巷子的孩子王。
福顺从怀里摸出几个散装的小鞭炮,那种没有串成挂的零散炮仗,装在衣兜里,走路时哗啦哗啦响。他拿了一颗在手里,又摸出个火折子,冲大伙儿挤眉弄眼:“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把鞭炮捏在指尖,火折子凑上去,引线嘶嘶地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