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收回目光,看向诏书的另一处:“还有对河北降将的处置。诏书说‘待王师克复两京,自当传檄而定’,又说‘归顺者需解甲散兵,听候朝廷安置’。条件苛刻,且毫无弹性。史思明那样的人,会甘心解甲散兵,听候一个远在灵武的、尚未证明能完全掌控局面的朝廷‘安置’吗?这只会把他们继续推向对立面。”
李泌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个词:急功、轻敌、疏于长远。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几团化不开的愁绪。
“陛下,”李泌放下笔,声音低沉,“灵武朝廷,尤其是陛下身边新晋的近臣们,需要一场速胜,需要尽快收复两京,来证明新皇即位的合法性,来稳固朝局,来积累威望。这份心情,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韩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为君者,不能被‘需要’蒙蔽了眼睛。仗,要打赢;但打赢之后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更重要。”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安禄山死了,但安禄山之所以能成势的根子——节度使权柄过重、中央权威削弱、胡汉矛盾、财政失衡——这些,诏书里只字未提。他们想的,只是尽快结束这场叛乱,回到……回到天宝以前的样子去。”
回到天宝以前?韩渊在心里苦笑。那正是走向衰亡的老路。
“分歧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韩渊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让那橘红色的温暖包裹自己有些僵硬的手指,“他们求快,求表面的功业;我们求稳,求根本的解决。这分歧若不妥善处理,前线将领听谁的?郭子仪、李光弼若收到互相矛盾的指令,该如何自处?平叛大业,恐生变数。”
李泌和张镐都沉默了。炭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必须沟通。”韩渊转身,目光坚定,“但不能是诏书对诏书,那会变成意气之争,有损肃宗颜面,也于大局无益。”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质地厚韧的宫廷用笺,“我以父亲的身份,以老臣的口吻,再给亨儿写一封信。有些话,以父子私信的方式说,比通过朝廷公文说,要婉转,也或许……更有效。”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然后落笔。
字迹沉稳而舒展,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但字里行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亨儿如晤:自灵武一别,忽忽数月,关山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