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憾世事无常,天命难违。
你母亲她……积劳成疾,沉疴缠身,已至弥留之际。
多年伏案深耕,如今她脏腑受损,牙齿脱落,口鼻出血,药石无效,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自送走你之后,再未能见过你一面,未曾亲眼见你长大成人。
我知这个请求唐突,也知你心中必有怨怼,更知这二十载空白无法用一纸书信填补,只是如今她命数将尽,我终不能眼见她抱憾离世。
若你心中尚有半分余地,可愿赴西北见她一面,圆她此生最后一个心愿。
家国事大,私情渺小,我们一生献给事业,唯独亏欠了你一人。
若不愿,也请安心生活,不必挂怀,误你半生,再无颜面对你。
就此搁笔,盼你安好。
卢为民,谨书。”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苏文轩”,写的是“卢为民”。
他连签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签原来那个。
苏慕晴把信纸放在桌上,铺平,用手指把折痕处被揉皱的纸纤维一点一点按回去,心情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胸口的情绪不断在翻涌。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脑袋搅得如同一团乱麻。
脏腑受损,牙齿脱落,口鼻出血……
她是医生。
她太清楚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了。
脱发,反复发热,牙龈出血,牙齿脱落,身上莫名其妙的青紫,止不住的鼻血……
这不是普通的血液病,不是再生障碍性贫血那么简单。
她想起那个年代,想起西北那片戈壁滩,想起那些隐姓埋名的人,想起他们在风沙最大的地方做着最危险的事。
他们暴露在辐射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看不见的,穿透力极强的射线,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直抵骨髓深处。
二十年。
她在那种环境里待了二十年。
积劳成疾。
这四个字,是多少人用命填出来的体面。
苏慕晴把信纸放下,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体。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白杨树的树梢上,冷冷清清地照着整个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