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素秋住在庵里,睡在一间小小的禅房里。床是硬板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被褥薄薄的,透着一股樟脑和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枕头是荞麦壳的,枕上去沙沙地响。
禅房很小,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尊小小的佛像,铜的,年代久了,铜色发暗。佛像面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微微跳动着,把佛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沈素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修补被风吹破的地方,一根丝一根丝地织,不急不躁。外面有虫鸣,吱吱的,像是谁在拉一把生了锈的胡琴。
她想着白天的老尼姑那句话。世间女子,有几个是为自己想出家的呢?她不知道老尼姑是为了什么出家,也不知道那些穿上了僧衣的女子们都有什么样的故事。可她觉得,那些故事一定都不是什么开心的故事。开心的女子都在红尘里活得好好的,谁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当尼姑呢?
她忽然想到自己——她开心吗?她不开心。可她的不开心,比起那些被迫出家的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她还有班子,还有二十几口人,还有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本事。
可她还是觉得空。
那种空不是缺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空,像这间禅房一样空。四周都是墙壁,头上是房梁,脚下是青砖,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知道是被什么惊醒的。她坐起来,看见长明灯还亮着,佛像的影子还在墙上。一切都没有变,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晨起了雾,山里的雾大,白茫茫的,把什么都遮住了。银杏树在雾里像一株仙树,叶子金灿灿的,在白色的雾气里格外好看。
沈素秋去向老尼姑辞行。班子的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马车的轮子昨天晚上被大伙儿一起推了出来,今天可以上路了。走到佛堂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是老尼姑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念的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沈素秋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她不懂佛经,可她觉得这经文像是在说她自己。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世间的万事万物,到头来不都是一场空吗?台上的荣华富贵是空,台下的儿女情长是空,她藏着的那幅画是空,她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