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林度?”
“嗯。”
男人放下了铅笔。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让给林度,自己搬了个漆桶过来坐。
但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搓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叫钟国栋。”
他终于说话了。
“在青川干了十二年水暖安装。三级资质。不算大,也不算小。”
“够养活二十多号工人。”
“但这两年——”
他停了一下。
“活越来越难接了。”
林度没催他。
钟国栋搓了搓手,从折叠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塞了一叠发票和收据,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你看。”
第一张。
“建筑业协会年度会费,五万元整。”
第二张。
“《青川市建筑业规范操作指南》,每套两千。”
“必须买。一次至少买十套。”
第三张。
“年度安全培训费,每人三千元。公司二十二个人,必须全员参加。”
钟国栋用手指敲了敲那叠发票。
“算算。光这三项,一年就十七万六。”
“我一年接的活儿,毛利润不到六十万。”
“扣掉工资、材料、税、社保——到我手里的,三十万出头。”
“再被这么一刮——还剩多少?”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份流水账。
但恰恰是这种平,比任何激愤的控诉都让人难受。
因为他已经麻了。
“培训什么内容?”林度问。
“内容?”
钟国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
“大巴车拉到郊区一个度假村,吃两顿饭,听半天课,拍几张合影,发个证。”
“课上讲什么?”
“讲安全。”
“具体讲什么?”
“戴安全帽、系安全带、高空作业注意事项。”
他看着林度。
“林主任,我十二岁跟着我爸上脚手架。”
“你觉得,有人需要花三千块钱,听别人告诉他高空要系安全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