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俱黑,目不能视。
远远的有水声传来,起初像是隔着几重山,朦朦胧胧,慢慢地却近了,似乎就在脚下蜿蜒。
她试着迈出一步,冰凉的流水便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
又一步,没过了小腿。
她低头去看,那水浑黄不堪,碎木与草根浮浮沉沉。
然后她听见了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刻不停地刺进耳中。
“骗子!”
“让她偿命!”
“淹死她!”
连溱猛地低头,脚下哪是什么泥浆,粘稠温热的液体正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是血。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伤口被汗浸得火辣辣地疼。
“怎么了?哪里疼?”
连溱怔怔抬眸,正对上赵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躬身撑在床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灼。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殿下?”
顿了片刻,气息稍稍平复了些,她才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她侧眸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一丝天光也瞧不见,不由心头一紧:“我睡了一天?”
赵询垂眸看她:“两天一夜。”
连溱一惊,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别动。”赵询轻轻将她按回去,“好好躺着。”
连溱蹙眉:“这当口我怎么能躺着。”
“水今早已经退了,”赵询拿过手帕,替她轻轻擦拭额上的虚汗,“堤上善后事宜有连秋和陈康盯着,军屯驻地有高世昌坐镇,洪区也已调了府兵过去赈济,流寇这两日安静得很,未曾再露头。”
他顿了顿,垂眼望着她苍白的脸:“这当口,你尽可以躺着。”
连溱这才放松下来,静了一息,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那日官道上的百姓……我们是如何脱身的?”
“还能如何脱身,”赵询笑了笑,“落荒而逃。”
连溱正要接话,目光却突然定在了他脸上。
右颊上一道暗红色的划痕斜斜横过,在那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极为突兀。
那日的碎石泥块如雨般砸来,全冲着赵询去了,自己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反倒分毫无伤。
她又细细去看他眼底,密密的红血丝交错纵横,眼睑下方泛着明显的青黑,灯影映过去,更衬出满面倦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