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于是把自己回京后的事,从头到尾都同他说了一遍。大理寺如何先接到北境军府的案堂原录,周谦如何帮她在礼部和凶礼司之间周旋,常书吏又如何替她跑腿递档,裴慎那份副本是如何绕过沈怀章手里的人,最后皇帝又是如何下了决断,还他清白,却又以国祭之礼为他安葬。她说到“国祭”两个字时,眼神还是不由得沉了一下,那道旨意到了此刻,仍旧像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
“你这些日子,一直都躲在义庄?”季柠看着这件简陋的屋子,心疼便又泛了上来。
“先前在北境营外停了两夜,等许文鹤把急报和遗物都送出去,才快马赶回京。”宋昭将桌边一只茶盏推到她手里,声音低而平稳,“义庄最好藏。活人不会想到来死人堆里找人,沈怀章的人更不会想到,我会借自己那场火,先回京一步。”
他说这话时,仍旧有那种叫人拿他没办法的从容。仿佛那一场几乎烧塌了半边旧烽楼的火、那封写着“谋逆拒押,于火中伏诛”的急报、还有她一路咬着牙撑回京的半个月,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盘棋上必须落下去的几子。季柠听得心里又酸又恼,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所以你就真敢一句不说,把所有人都蒙过去?”
宋昭与她对视片刻,竟也没辩:“那局若多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真。你越像真以为我死了,许文鹤和沈怀章便越信那场火没白烧。”
这话按理说没错。
可道理归道理,人心却不按规矩走。季柠握着茶盏,指尖被杯壁烫得微热,心里头却还是忍不住翻上一阵酸涩。她这一路不是没靠着那封信撑下来,可撑归撑,夜里一次次梦见火场和血衣的时候,也是真。那些害怕、愤怒和想不明白的委屈,哪一样不是她一个人硬咽下去的?于是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低声道:“你知道我会撑住,和你让我一个人去撑,是两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一瞬。
宋昭看着她,神色也终于不像先前那样全然沉稳了。她说得对。自己从前在北境带兵,习惯了有些局一旦要做,便要一个字都不多说,哪怕叫旁人误会、痛、恨,也得先把事做成。可眼前的人不是手底下的将士,也不是一枚可先压后哄的棋子。她是他如今放在心里的那一个,他再拿这种法子去对她,便不是周全,而是混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