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从来不是什么只会提刀打仗的人。他记得北境军许多人的名字,记得自己打过的每一场战斗,记得死去的人生前爱说什么,也记得景和大战里折了哪些父辈旧交和老师。如今坐在旧库里翻册时,那种平日里被刀锋和军令遮住的细致劲儿便一并露出来了。不是文官式的精细,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准。哪个营号该连着哪几个人,哪一页抚恤总册里的银数高得不合常理,哪一份调令的日期早了半日,他几乎只消扫一眼,便能看出不对。
有时候他还会直接伸手,把她翻到一半的册页按住,指尖点在某一行上:“这里,先别急着看后头。这个名分给早了。”
他离得近,袖口擦过纸页时带起一点极淡的寒松气。季柠最开始还因他这样的靠近微微僵一下,到后来见他每一回都只在点完问题后便收手,倒慢慢也习惯了。甚至有两次,她自己还未看出哪一页不对,宋昭便已将另一卷册子递过来,淡淡说一句“同这个对”,仿佛他早知她下一步该往哪里查。
两人这样并肩翻了将近一个时辰,旧库里的寒气和纸灰都像浸进了衣袖。案上被压出来的签页也越来越多。起先不过是两三处不合,到了后来,却渐渐显出一种叫人心底发寒的规律来。
先是阵亡册。
景和九年,三十七人,确有其名,死亡记录也都在战后。哪一人死于鹿鸣,哪一人死于回撤途中,哪一人被记作搜寻未归后列阵亡,乍看都没大差错。若只看这一册,最多只会觉得文书潦草,日期偶有前后不齐。
再往后翻抚恤奖赏册,问题便出来了。
其中有几人的赏银、恤田与名分,是在阵亡记录前便已经以预录的字样先写上了。预录本身不是没有,朝廷体恤边军,遇大战时偶会先按批次把该发的数目大略写出,好叫后头真死了人不至于手忙脚乱。可这三十七人的预录,却细得过了头。哪一家有老母、哪一家有未婚妻、哪一家要按殉边旧例补银,竟都像早已提前核对过似的。
等看到国祭祭册时,季柠终于彻底停下了手。
祭册与前两套文书不一样,它本不该最先被写定。按规矩,正常顺序该是先战死,再抚恤,最后才决定哪些名字能入国祭、哪些能入旧祠、哪些只能由地方衙门草草报个死讯。可景和九年这三十七人却正好反了过来。
他们最先出现在祭册的格式里。
祭文模板、哭祭名录、入祠顺序、甚至哪几家要由朝廷公开祭奠,竟都在战后之前便已经排出了雏形。然后,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