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这行字她停了一下。那台电视现在还挂在张磊家客厅墙上。去年她回去看小宇的时候还看见它了,屏幕右下角有道划痕,是小宇拿玩具枪磕的。张磊当时说"没事,反正也不值钱"。
不值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打。
"2018年7月,婆婆生日红包2000。"
"2018年9月,张磊同事结婚随礼1000。"
"2018年12月,过年给公婆买衣服1500。"
她打得很慢。有些记得清,有些记不清了,就写个大概。越往后面打,那些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给的、她垫的、她掏的、她借了没还的。一台又一台电视、一个又一个红包、一件又一件她从来没穿过却掏了钱的衣服。
打到2020年的时候她手酸了,把手机放下揉了揉手指。屏幕上已经滚了小半页,她粗略扫了一眼,光记起来的就已经三万多了。
还有好多想不起来的。
她没接着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了。天花板黑乎乎的,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闭着眼睛想,林薇那个四十七万是怎么算出来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得算了多久才能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翻出来、想起来、记下来?
然后她又想,自己这五六年给出去的钱,加在一起到底有多少。
她没算。但她的心忽然静下来了。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坐下来数了数自己背上的包有多重,以前她只知道重,现在她知道重在哪里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笑了。
原来那些年她觉得自己"懂事"、"贤惠"、"顾家"的时候,身上的包一直在变沉。她以为是生活本身就这么重,现在才明白,那包里头装的都是别人塞给她的东西——张磊的电视、婆婆的红包、小宇的补习费、公婆的衣服、同事的随礼、一家人的开销。
她背了六年,从来没想过放下来。
现在她放下来了。包落在地上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但她整个人都轻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沈眠枝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她那个牛皮纸本子的封面,咖啡渍旁边用圆珠笔画了颗小星星。
底下傅绥尔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林薇回了一句:"明天去律所,祝我顺利。"
沈眠枝回:"等你回来列个'跟律师对话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