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个姓于的女孩为什么每年都在名单最上面?”
“因为她是你太奶奶教过的最后一批学生之一。她奶奶在奉天被服厂上过班,你太奶奶教过她奶奶打算盘。她自己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铁’字,那个字现在裱在基金会陈列室里——跟你太爷爷教品字的那张照片挂在一起。品字三个口,铁字一个金字旁加一个失。品字是你太爷爷教的,铁字是你太奶奶教的。一个说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一个说铁能断、铁不能弯。这两张纸挂在同一面墙上,中间隔了大半个世纪。她说等她老了也要把这个字刻在教室的黑板上,让以后每一个学生都知道金和铁在一起才叫铁。”
少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把被风吹歪的铁轮子重新摆正,然后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二〇一〇年元旦,张明远独自开车来到墓前。闾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把名单交给他,让他替自己来。他把最新一批名单放在墓碑前面,压上那只铁轮子,蹲下身把碑前那颗鹅卵石上的积雪拂去。远处哈德逊河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墓前的银杏树叶吹得沙沙响。
“奶奶,基金会今年新增了长江以南的助学点。于小凤已经退休了,她的学生接了她的班,还在榆树教珠算。那个修铁路的男孩当上了西安铁道学院的教授,他修的铁路从延安一直通到了西安——他把第一张火车票寄给了基金会,票根上印着延安到西安,他把票根贴在毕业设计的图纸旁边,图纸上那条铁路线跟你当年在奉哈铁路改线图上画的桩基深度用的是同一种红笔。他说这张票是替所有陕北的孩子买的。”
他蹲下身把铁轮子重新压好,站起来看着碑上那行字——于凤至,一八九七——一九九〇。墓碑朝向东北。
父亲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太奶奶选在这里,不是为了留在纽约——这棵银杏是从奉天老榆树上取的种子,她在帅府门口买了门票,在北营车间门口放了铁轮子,在基金会陈列室里挂了程师傅的铁锅。她的学生们遍布大半个中国,凤鸣基金会的名单从奉天传到陕北,每一个名字都是她回家的脚印。
他站了很久,直到细雪重新开始飘落。远处哈德逊河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他把大衣拢紧,加快了脚步。从今往后,他替父亲看,替太奶奶看。榆树、沈阳、上海、陕北——四个助学点的名单每年都会准时送到他的桌上,他会替她一个一个看完,然后在每一个名字旁边用铅笔打勾,就像她当年在评审小组批采购单一样,每一笔都有人经手,每一笔都有人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