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堂早早就用上冰盆消暑。此时,左厢小书房里,伴着书案底下飘散出来的凉气,林佳月正聚精会神地临摹字帖。
经过三年苦练,林佳月的簪花小楷已有几分卫夫人的神韵,但是还达不到要求,不能在外书写,以免字迹泄露,被人看出端倪。
林佳月刚收笔,丫鬟素商立即上前收走纸张,预备今晚烧掉。对此,林佳月早已习惯,眼风都不曾抬一下,径直绕到茶几边坐下。
林佳月口干想喝水,但是扫一眼缠枝莲纹的錾花瓜棱壶,里面益母草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她宁愿忍着,也不想喝。
昨儿是姜枣桂圆茶,今儿是益母草,林佳月心下冷笑,林家的算盘珠子就在她脸上蹦跶,可她是不会让林家如愿的。
林佳月盯着嫩如青葱般的手指,唯有右手拇指和食指茧子又粗又硬,仍没养得金尊玉贵,保留了她从前十七年的痕迹。
谁能想到长于乡野的林佳月,会摇身一变,成了名门闺秀,还嫁入高门当了周大奶奶?
十七岁以前,林佳月跟着猎户养父漫山遍野地跑,射箭、打猎、爬树、采药草,怎会畏热?
她扫过书案底下的冰盆,拳头大的冰块消融得只剩龙眼大小,真正畏热的,是她的双胞胎姐姐林芷葭。
三年前,养父病逝,养母病重,林佳月本就在苦苦支撑。这时候亲生父母忽然出现,林佳月第一反应就是开心,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谁知林家趁人之危,以养母威胁她替嫁。林佳月想起那一幕,心绪骤然不平,亏林家自称京城官宦清流人家!
林佳月心里暗骂:呸!外头糊着三层好皮,里头烂得蛆打滚!
念着圣贤书装大尾巴狼。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唉,现在骂人带上文气儿了。这三年书没白读。
素商抬头瞧见林佳月脸上的讽刺之色,犹犹豫豫道:“大奶奶,你好歹喝一口吧?这对您也好。”
林佳月轻笑一声,眼尾上翘,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不软不硬回道:“不如你替我喝了吧。”
说话的嗓音不带丝毫女子的温柔婉转,又比男子的嗓音低沉沙哑,仿佛喉间含着粗粒石子。
素商心头一跳,拿不准林佳月是不是在暗示别的。自进了周家的门,林佳月就几乎不开口。现在忽然说话,素商满心思考该如何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前头是穿着浅碧色素绫短衫的丫鬟,她进门笑道:“大奶奶,太太遣许嬷嬷来报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