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你这腿是怎么伤的?”萧衍放下筷子。
掌柜正在擦柜台,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手。“二十多年前在阴山脚下。那时候小的是嬴驷老主公麾下的辎重兵,跟着老主公打匈奴。有一回往骊山运粮,路上被匈奴斥候截了。小的驾着粮车往前冲,被匈奴人一箭射穿了左膝。后来腿保不住了,军医锯了半截。小的便拿着遣散银子在这里开了这家脚店。糊口而已,不丢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见过嬴驷?”嬴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远远见过一回。”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年老主公在阴山脚下阅兵,铁鹰锐士排了整整三里地,老主公骑着黑马从队列前跑过去,盔甲上的红缨被风吹起来,像一团火。小的当时就在队列里扛着粮草旗,老主公经过时看了小的一眼——就一眼,小的记了大半辈子。”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笑了一声,“后来腿没了,小的便常想,那一眼值不值一条腿。值。腿是替雍州丢的,不亏。”
嬴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吃了一半的卤牛肉。她忽然想起建安十七年的灵堂上,那些从骊山抬回来的黑漆棺木,那些在战场上丢了命、丢了腿的老兵,那些跪在灵堂外面哭不出声的妇人和孩子。她在御书房里批了二十五年奏章,批过无数份抚恤阵亡将士的公文,每一份底下都批着“准”字。可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听一个被锯了半条腿的老兵亲口说出“不亏”两个字。那个“准”字太轻了。轻到承不住一条腿的重量。
“掌柜,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石,行三,大伙都叫石三。”
“石三。你这条腿,雍州记下了。”萧衍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在盐铁曹值房里念账册时一模一样,但嬴月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石三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贵人言重了。小的只是一个小人物,哪值得雍州记下。”
“值得。”嬴月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雍州不只是嬴氏的雍州,也不只是朝堂上那些峨冠博带的雍州。雍州是你们这些人的雍州——是你在阴山脚下扛粮草,是在渭河边撑船,是在麦田里弯腰插秧的人。没有你们,雍州的城墙再高也是空的。”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那块抹布攥着,却忘了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