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躺着一个人。散着长发,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上有被咬破的伤痕,月白中衣被汗浸透了贴着身体。她的身边放着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在发出极细微的呼吸声。
这张脸是嬴稷——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他每天早朝跪在金砖上看见的就是这张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冕旒,没有玄服,没有那句和平时批阅奏章一模一样的“准”。散下长发穿着素白中衣躺在产褥上的这个人,不是他这些年口口声声叫的“君侯”。不是他恨了这么多天发誓要亲手拉下御座的那个男人。
这是一个女人。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一片白光吞没。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发出闷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掼在了门框上脊背撞得生疼。他攥着门框,指尖抠进木质里,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屑。他想起醉春楼那夜——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坐在他对面把酒壶推给他,说“他这辈子说的所有实话都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他在烛火下看了她一整夜,把她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薄唇的弧线全刻在了骨头里。他当时在心里把那张脸和御座上那张脸叠在一起,觉得这念头太荒唐,一定是自己喝醉了才这样想——雍州牧嬴稷,那个七岁登位十二年来从不脱冠从不卸甲的嬴氏嫡子,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想到每一个卯时她都要独自在铜镜前把长发束进冠中,把嬴月锁在心底最深处?他怎么能想到他在醉春楼痛骂的“夺妻之人”,就是那个在月光下把自己赔给他的女子?他怎么能想到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布一局棋——用占卜纳妃给他们的孩子找名分,用李雯做孩子的母亲,用十二年的隐忍把所有秘密烂在自己肚子里——而他在做什么?他在醉春楼对她倾诉对君侯的怨恨,全是对着她本人说的。她把酒壶推给他,说“他这辈子说的所有实话都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他没有听懂。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君侯。他后来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现在他才知道,她说的是他——是他这个被她护了这么多年却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傻子。她的实话从来只有一个,可她说了他也没听懂。
而李雯怀里的这个孩子——本不该今夜来。丁义方才在廊下拦他时压低声音匆匆说了句“君侯原本该来年三月足月分娩,是操劳过度胎气动荡才提前到今天”。这孩子是被他逼出来的。被他和嬴成密信往来的每一个深夜,被他签下的每一张调拨令,被他一步步铺向宫城四门的谋反路——活生生地从他母亲的身体里逼了出来。她躺在离宫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