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雅间,最靠里的那一间。上一壶酒,烈一点的。”
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他上楼,一路上差点绊倒两次。二楼的雅间里,几个正在行酒令的锦衣公子从半敞的门里看见萧衍的背影,酒令声戛然而止。有人轻轻把门拉上了。
进了三楼最靠里的雅间,小二把烛火挑亮,端上一壶雍州本地的烧酒、一碟花生、一碟酱牛肉,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他退到楼梯口,对守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另一个跑堂打了个手势——别让任何人上去打扰。
萧衍独自坐在窗前。这间雅间临街的窗正对着宫城的方向,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长乐殿的檐角和御书房的灯火。他以前从没有在这个时辰、从这个角度看过宫城——他总是在宫城里面,在盐铁曹值房里,在御书房门外,隔着那道永远撤不去的珠帘,远远地望着御座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现在他在外面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君侯在批奏章。
他自斟自饮。烧酒很烈,入喉像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一连灌了好几杯,灌到酒劲涌上来才停手。他扶着额头,看着面前那碟花生。花生他没怎么动,只是在碟子里翻来覆去地拨着,拨出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
酒劲把他的理智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一颗洋葱,剥到最后只剩下一团辛辣的、灼热的、无处安放的愤怒。他把今天早朝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杜博士那双发抖的老手捧着占卜奏呈跪在金砖上,念出“重阳日生辰”四个字时声音分明打着颤。什么天象?什么太微垣?不过是一出御书房里早就拟好的戏文!杜博士不过是把戏文念出来的人——君侯要他念什么他便念什么,君侯要他的未婚妻,他就得乖乖把人往宫里送!
他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想起了御座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坐在珠帘后面,用和平时批阅奏章一模一样的声调说了一个“准”字。萧衍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第一次被召入御书房时君侯说“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就是这个声音。他在殿上和嬴蒙嬴恪辩论时君侯说“准”,也是这个声音。他从陇西回来呈上三大姓的协议时君侯说“很好”,还是这个声音。
他一直以为君侯是信他的。不是一般的信,是那种从第一眼看到他的策论便认定“此人可用”的信。是那种敢让他一个寒门子弟去查嬴氏宗亲贪墨的信,是那种在满朝文武围攻他时只说一个“准”字便替他挡住所有刀剑的信。他把这份信任当成了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