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留中不发”那一叠里。
第二天,赵崇死了。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嬴月正在用早膳。她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蕨菜、半张胡饼。她吃了三口粥,然后听到了殿外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她没有听清内容,但听清了语气。
她放下竹箸。
“什么事。”
伺候她用膳的宫女叫阿雉,十三四岁,是从掖庭临时拨来的。阿雉慌忙跪下,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寡人问你话。”嬴月的声音不高,但阿雉额头已经贴到了地上。
“回……回君侯,是赵……赵大监……太后赐了酒……”
嬴月没有问第二遍。她把竹箸搁在碗沿上,站起身,走出偏殿,穿过长廊,一直走到长乐殿门口。殿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重新坐到案前,拿起竹箸,继续吃粥。粥已经凉了。她把最后几口咽下去,一粒米也没有剩。
那一年她七岁。
赵崇的死没有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波澜。一个内侍而已。嬴穆已死,他的近侍无论是殉是杀,都不值得拿到台面上说。嬴成没有问,嬴恪没有问,连嬴安也没有问。
但嬴月知道为什么。
赵崇跟了父亲十余年。十余年,贴身伺候。
父亲每次从校场回来受伤,是赵崇替他上药;父亲每次喝醉了酒,是赵崇扶他回寝殿;父亲每次出征前更衣,是赵崇替他系上甲胄的最后一根皮带。这个人在父亲的军帐外跪了整整一夜,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一定见过父亲的旧伤。一定知道父亲的秘密。知道父亲没有儿子,知道父亲只有一个女儿。
太皇太后赐他一壶酒。一壶不用解释的酒。没有人会追究一个殉主的奴才。堂皇,干净,没有痕迹。
嬴月在那一天学到了一件事:权力的血腥不只来自刀剑。有时候一壶酒就够了。有时候一壶酒比什么都干净。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那天夜里,独自跪在野棠梨树下,把那一小堆土又重新撮了一遍。
陈安奉太皇太后之命保护君侯。这个差事他接了。接得很安静。
每日早朝他在殿门外三步处站岗,每日君侯去长乐殿学批奏章他在廊下站岗,每日君侯回寝殿他在院门口站岗。从早站到晚,从春站到冬。第一缕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