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发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脚步不停,紧紧跟着我的背影,一步不曾落下。
雨夜的旷野格外荒凉,除了风雨雷鸣,再无半点人声、半点灯火。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泥泞里,艰难跋涉、拼死求生。
往日在工地上的苦、累、痛、屈辱,此刻都化作了脚下前行的力气。那些烈日下的煎熬、木棍下的疼痛、无望的坚守、深夜的绝望,全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马,不再是被囚禁的苦役,我们是挣脱牢笼、奔赴自由的活人。
不知跋涉了多久,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全身衣物,贴身裹着皮肉,冷得人浑身僵硬、四肢发麻。脸上、身上、手上布满泥水,新旧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刺痛、酸痛、麻木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人几近晕厥。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胸口隐隐传来阵阵闷痛。
终于,我们踩着泥泞、顶着风雨,一步步攀上了第一道低矮的黄土坡。
站在坡顶的瞬间,借着一道骤然炸开的惨白闪电,我远远望见了前方的轮廓。
远处的黑夜尽头,不再是连绵荒芜的野地,隐约透着一片朦胧的、不同于旷野死寂的微光。那是人间的灯火,是城镇的烟火,是九十年代繁华打工重镇的气息,是我们日夜期盼的、真正的人间。
是樟木头。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瞬间被汹涌的滚烫情绪淹没。眼眶骤然发热,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熬出来了。我们真的熬出来了。
身后那座吃人的黑工地,那座囚禁我们、压榨我们、差点彻底毁掉我们的炼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被无边的雨夜彻底隔绝。那些打骂、屈辱、绝望、等死的日子,正在离我们远去。
阿明也看见了那片微光,浑身剧烈一震,原本僵硬沉重的脚步瞬间顿住。他死死盯着远方那点微弱的光亮,空洞了数月的眼底,第一次重新燃起了鲜活的光。
他再也忍不住,压抑许久的哽咽冲破喉咙,却依旧死死压低声音,不敢放纵哭声,沙哑颤抖的声音混在风雨里,微弱却滚烫:“哥……我们……我们真的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