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点翠闪了闪,白绸子荡了荡,杏子粉晃了晃。
白纸钱撒得更热烈了。
吊唁的人变成了下一个逝者,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抓住脖颈上缠着的红绸,使劲一勒,身体便轻飘飘地往身后的井中倒去。
季云舟想动,动不了,想喊,没有声。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命按在藤椅上插翅难逃。那口井在她迷糊的视线里晃晃荡荡、晃晃荡荡、晃晃荡荡——
先是一抹青点翠,碧莹莹的。
接着裹在白绸子里的那双手,从井口里伸出来,一根根扒着井沿。
然后是杏子粉,慢慢往上冒。
她抬起了头。
那张脸——
那张脸从枯井里升上来,从红绸中露出来,从白钱后剥开来。粉白团的脸,胭脂色的颊,描得长长的眼,红得发乌的唇。
那张脸——
那张她见过的脸。
在梦里。
在那个庭院里的中秋曲会上,在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面上。就是这张脸,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滴泪滚下来,湿了妆。
那张脸对着她,张开嘴,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季云舟不由得惊叫一声。
蓦地醒了。
还是那个小小的阳台,还是那张冰凉的藤椅,还是那碟唱片在唱“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梨花只是梨花,不是什么漫天飞舞的白纸钱。
一切不过是黄昏,风起,天凉,入梦。
季云舟感到掌心里全是冷汗,《鸥外全集》摊在她的膝头,翻开的那一页里,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竖着在爬。
她盯着上边的字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滴泪,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手。
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忍不住问,一遍又一遍。
那张脸还在,那张脸,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在季云舟眼前晃。晃得她心底发毛、发冷、发慌。
越是刻意不去记起,便愈发忘不了,简直是挥之不去。她的头越来越昏沉,索性直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缓缓睁开。
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最后一次对自己说,斩钉截铁。
季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