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花正开着,如云如雪,满满一树。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在太平街上遇到的两家迎亲队伍。
那位洋新娘的喜服也是这么素净的颜色,挺括有光泽的衣服料子,瞧上去是进口的法国缎,能保存很久。可那树梨花开得再好,也只是一季的事。
过了这一季,便没有了。
她也才二十岁。
二十岁,还有很多个春天。
季云舟垂下眼,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茶几边。她弯腰陷进藕荷色的单人沙发里,打开手边的柜式留声机。
黑亮的唱片在柜顶转起来,沙沙地响,像春雨打在油纸上,润物有声。昆曲水磨调悠悠地、懒懒地飘出来,接着是人声嗓子——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是《牡丹亭》里《游园》一出。
季云舟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转,耳朵对着留声机的方向,眼睛却还望着窗外。
窗帘半掩,瞧不见梨雪了,只有地板上的树影随着风儿幽幽晃动,摆弄着玉兰素雅的白花与香樟的绿叶。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唱机是西洋货,大嫂托人从东瀛提前带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父亲很是不喜。片子是新刻的,母亲知道她喜欢听昆曲,特意买来送她。可那唱腔是老的,让人无端想起几百年前的月亮。
声音一圈一圈转出来,在屋子里绕,绕到墙角,绕上天花板,最后又慢悠悠地落下来,回到她身边。
季云舟听着听着,神思便远了。
目光晃荡飘忽,不再望向窗外。虚空里浮动的戏文绕晕了她,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站在码头边的高大身影。
江风呜咽,吹得他长衫衣袂翻飞。站在一旁的嫂嫂笑得温柔,说着“等他们回来”,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大哥明明跟着点头了,可他人如今在哪里呢?还活着吗?还记不记得这句话?
下巴轻轻一点,不知什么时候阖上了眼。
季云舟两排密而长的睫毛,像黑蝴蝶的翅膀,停在苍白的下眼睑上,一动也不动。
唱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几许?”时,她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屋子里,不在这张沙发上。
她去了哪里?
她去了那折惊梦的花园。
季云舟再次睁开眼,铺天盖地的桂花香几乎要把她溺毙。
头顶的月光稠得像蜜,滴在每一片树叶上,每一块石头上。脚下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