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母亲的体温永远停留在 1998 年的夏末。抗洪救灾的军号声震碎了蝉鸣,她作为医疗队里最年长的护士,连续七天没合眼,最后倒在了运送伤员的冲锋舟上,白大褂被浑浊的洪水泡得发胀。那天,张家成紧紧攥着政府送来的抚恤金,指节泛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爷爷搂在怀里哭得直打嗝,墙根的牵牛花在暴雨里落了一地,狼狈不堪。
后来的日子像漏雨的屋檐,两边老人轮流把他们往怀里揽,政府的红印章盖满了哥俩的学籍册。从小学到大学,每月的生活补贴准时出现在邮政储蓄的存折上,减免单攒了厚厚一沓。直到弟弟拿着公派留学的机票站在机场,张家成往他行李箱塞了几包家乡的茶叶,转身便匆匆回厂里继续工作。
远洋电话里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弟弟说想留在加拿大的语气带着雀跃,尾音却卡在了违约金的数字上。张家成挂了电话,毫不犹豫地取空了准备买房的存折,又东拼西凑向七朋八友借了个遍。那笔钱像座大山,压垮了他的三十岁。同事介绍的姑娘约在公园见面,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够买两瓶矿泉水的零钱,终究没敢赴约。
而立之年的男人,还窝在公司四人宿舍的上铺,铁皮床一动就吱呀作响。化工车间的刺鼻气味钻进毛孔八年,三十来岁的脑袋已经秃得发亮,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眼角的皱纹比五十岁的门卫还深。如今四十多岁,肺病缠身的他,还要被厂里无情地扫地出门…… 半睡半醒间,两滴莫名的眼泪滑落脸庞,砸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就在这混沌与清醒的交界处,冰冷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晃动,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母亲倒下时那艘颠簸的冲锋舟。直到那只手落在肩头,张家成才猛地被拽回现实,拘留所特有的霉味冲进鼻腔,与记忆里医院消毒水、洪水腥气、化工车间刺鼻味交织成苦涩的网。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把张家成推醒,带着沙哑的声音安慰道:“哥们,梦什么了?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情况都差不多,也没什么大事,都是拘留十五天,别太担心了。” 张家成淡淡一笑,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没什么,梦到我自己小时候了。”
“袁磊。” 对方伸出手。
“张家成。” 他也伸出手,两只布满沧桑的手轻轻握了握。
“咱们都是联盟里的人吧。现在不妨先互相熟悉一下,等出去了,看看怎么进行下一步。” 袁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张家成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