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海立在遵义县城街头,怀中碎银攥得指节发白。
他本是绥阳何氏子弟。何家世代经营川黔药材,连通数省,耕读传家,堪称一方望族。万历二十八年,绥阳何家举家迁徙泸州避兵祸,路经娄山滴泪三坡,遭遇杨应龙溃散叛兵,阖家二十七口尽数遇害,唯独何若海侥幸独活。这场灭门惨案,早已录入衙署卷宗,远近皆知,是兵灾之中一桩惨事。
一年来他寄居泸州,以文墨糊口。此番回籍应考,将随身饰物典当一空,再加加上在泸州摆摊代写文书、为人作司仪积攒所得,统共不过十余两碎银。
明末科场,从来不是纯粹笔墨之争。
流官初至播州,立足未稳,最需笼络地方士林、稳固统治根基。县试、府试作为地方选材根基,士子疏通打点、贽礼求教,早已是播州新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何若海比谁都明白:八股是敲门砖,银钱与人情,才是寒门士子真正的通行证。
他身负灭门之痛,宗族覆灭、无亲无依,早已沦为乱世流民。在大明律例之下,唯有考取功名、入庠为士,方能脱流民籍、免徭杂役、见官不跪。科举,是他洗刷身世、安身立命、在风雨乱世站稳脚跟的最后唯一的出路。
后世半生的阅历,让他看透了封建官场的底层规则,可如今孑然一身、囊空如洗,纵有超前眼界,也只能尽数藏于心底。他收敛所有锋芒,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在等级森严、人情至上的世道里艰难求索。
往返泸州与遵义的开销、县城租房居住的资费、柴米日用的开支,再加上市林士子必备的节礼、贽礼、纸笔膏火、保结规费,每一文银钱都至关重要。为糊口度日、攒钱应试,他白日奔走遵义街巷,承袭在泸州的营生:为百姓代写书信、婚丧祭文,为人描摹肖像、题写楹联,但凡市井琐碎、能换薄酬的活计,尽数承接。他口齿温润、处事周全,待人谦和周到,堪堪靠着零碎手艺换取微薄生计。
待到暮色沉落、市井散尽,陋室孤灯亮起,他才能静心读书。谋生占去了大半光阴,日夜奔波劳碌,让他根本无暇深耕典籍,荒疏之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