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家姐记性倒好。
那个女人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早已预料到会来终究躲不过的人。
那样的目光,让他无端想起许多年前,姐姐塞糖给他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目光,真有几分相似。
“姐姐,她在蔺府这些时日,可曾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邓媛芳一怔。
“她……”
她顿住。
沈姝婉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吗?
她奉命替她侍奉丈夫,夜夜承欢,被她呼来喝去,从无怨言。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蔺云琛看她的眼神,一日日温柔起来。
让阖府上下,都忘了真正的大少奶奶是谁。
让她这个正主,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这破宾馆里,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敢去见。
“她占了我的位置,”邓媛芳道,声音很轻,“这便是她最大的对不住我。”
“可是那位置,是你亲手让给她的。”
室内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暮色也被夜色吞没。
邓瑛臣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昏朦的光里。
福安宾馆三楼,那扇门重新关上。
邓媛芳独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膝上那卷书已滑落在地。
夜已深了,蔺公馆内仍是灯火如昼。
老太太熬不住,赖嬷嬷搀着先回慈安堂歇了。
蔺云琛亲自送至二门,吩咐秦晖加派人手,廊下、院角、檐上,明岗暗哨俱增一倍。
秦晖低声应是。
蔺云琛折返戏台,在蔺三爷身侧落座。沈姝婉仍坐在他方才的位置,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她也没唤人换。
“老太太安置了?”蔺三爷侧首问。
“是。”蔺云琛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又放下,“三叔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南洋那批货。”蔺三爷目光落在戏台上,声音压得极低,“英国人最近查得紧,码头那边需得换个名目。”
蔺云琛颔首,正要接话,忽觉身侧香风拂过。
一个扮仙女的戏子不知何时从台上下来,水袖委地,步态翩跹,莲步轻移间已至他座前。她额间贴着翠钿,眉眼描得细长入鬓,唇点樱桃,笑涡浅浅。
“尊驾贵颜,妾身献丑。”
她开口,嗓音软糯,竟是将戏词化入寻常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