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们家现在的存款,加上饭馆的利润,加上我的稿费,大概有一万多块。我算过了,足够我们一家和陈玲一家好几年的花销。可这些钱,不能全放在银行里。银行里的钱,说贬值就贬值,说冻结就冻结。”
陈大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放哪?”
“换东西。”陈醒说,“换银元,换美金,换英镑。最好——换小金条。”
李秀珍倒吸了一口凉气:“金条?那个多贵啊。”
“贵,可是值钱。”陈醒的声音很稳,“不管世道哪能变,金子永远是金子。银元也值钱,可银元太大,不好藏。金条小,好藏。一条小金条,一两重,能换几百块银元。藏在身边,不显眼,急用的时候拿出来,能救命。”
陈大栓沉默了。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侬哪能晓得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陈醒愣了一下。她哪能晓得?她不能讲。她不能告诉父亲,她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她晓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她晓得法币会贬值成什么样,她晓得中储券最后会变成废纸。她只能笑笑,说:“报上看的,书上学来的。”
陈大栓没再问。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们。
“侬看着办。”他说,“钱的事体,侬比我们懂。”
陈醒望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棵老树。风来了,摇一摇,可根还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好。”她说。
十月的一天下午,陈醒下了班,去了沈公馆。
不是从前那个沈公馆了。沈泽楷的父母和妻子,七月份已经去了南洋。偌大的花园洋房,如今只剩下沈泽楷和几个佣人,冷冷清清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金灿灿的,香气飘出去老远,可没人摘,也没人赏。
陈醒按了门铃,佣人来开了门,领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客厅。沈泽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陈醒坐下来,佣人端了茶进来,放在她面前。
“沈先生,侬找我?”她问。
沈泽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嘉敏要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