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生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特别。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特别,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你;像一桌人吃饭,他给你夹菜的时候,比别人多夹一筷子;像下雨天,他问你带伞了没有,你说带了,他还是会多问一句“真的带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追求。她没被人追求过。从前在南市弄堂里,她是陈二丫,瘦得像根柴火棍,灰扑扑的,没人多看一眼。如今她是陈醒,大通公司的会计,《文汇报》副刊上连载的“新生先生”,可她还是不晓得,被人追求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周默生这个人,让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羽毛底下头,是刺。
她是“白鸽”。他是总务科副科长,是汪伪特务,是日本人棋盘上的一颗子。她不能忘了这个。靠近他,是为了探查他,不是为了别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十月中旬,沈嘉敏回上海了。
她打了电话到公司,约陈醒吃饭,还是霞飞路上那家老馆子,靠窗的卡座,从前的位子。
陈醒下了班,直接过去。到的时候,沈嘉敏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件淡蓝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白色开司米开衫,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可人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不见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更深。
“阿醒!”沈嘉敏站起来,笑着朝她招手。
陈醒走过去,坐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侬瘦了。”
沈嘉敏摸摸自己的脸:“是吗?在重庆那边吃不大惯,天天辣,辣得我胃疼。回来这几天,姆妈天天给我炖汤,补回来不少。”
两个人点了菜。菜上来的时候,沈嘉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几个月了。”
陈醒望着她,笑了笑。沈嘉敏还是那个沈嘉敏,爱吃,爱笑,爱闹。可她又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像一口井,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
“嘉敏,”陈醒给她盛了碗汤,“在重庆那边,还好伐?”
沈嘉敏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还好。杜青忙得很,天天跑前线。我在报社帮忙,编稿子、校样,有时候也出去采访。”
她顿了顿,转过头,望着陈醒,忽然笑了:“阿醒,我大哥讲,你们公司总务科的副科长,在追求你?”
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嘉敏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