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根应了一声,跑过去敲门:“大姐!姐夫!吃饭了!”
灶披间,周家明先出来,后头跟着陈玲,牵着家栋。家栋来上海一个月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来时候那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穿着陈玲给他改的小棉袄,蓝布面的,里头絮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衬得那张小脸圆了一圈。
宝根凑过去,小声说:“家栋哥哥,这个是油氽果肉,用花生做的,香得来!你先吃一个?”
家栋摇摇头,可眼睛还是盯着。
周家明在旁边笑:“家栋,弟弟让你吃你就吃,客气啥?”
家栋这才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
陈大栓也回来了。他把车放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李秀珍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猪脚炖得烂,好喝。”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陈玲给家栋夹菜,周家明给陈玲夹菜,宝根自己扒饭,扒得满嘴都是。李秀珍忙前忙后,添饭盛汤,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看着姐夫周家明。这个男人,从广州回来之后,变了许多。话少了,可做事体更稳了。
她看着家栋。这个孩子,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讲,夜里头老做噩梦,哭着喊“阿妈”。如今好多了,晓得笑了,晓得跟宝根抢吃的了。
她看着大姐陈玲。大姐瘦了些,可眼睛里的光,比从前亮了。她跟姐夫住在那间小屋里,一家三口挤着,可她脸上那笑,是陈醒从未见过的。
那种笑,叫“安稳”。
陈醒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
汪精卫。投敌。快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李秀珍收拾碗筷。陈玲在旁边洗碗,周家明带着两个小的在桌边认字。
“家栋,”周家明指着描红本上的字,“迭个念‘学’,学堂的学。你跟宝根一道去学堂,好不好?”
家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伐?我也能去学堂?”
周家明点点头:“真的。阿哥已经帮你打听好了,明德里小学,跟宝根一个学堂。过了年就去。”
家栋愣了一愣,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把他那张小脸都照亮了。
宝根在旁边拍手:“好哦好哦!家栋哥哥跟我一道上学!我帮他抢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