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往西走。
广州城外头,那些小县城,反而比城里头太平。
周家明走了三日,碰到好心人能搭段车。从黄埔走到佛山,从佛山走到三水,从三水走到四会。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有的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头没有光。
第三日下午,他终于走到了。
巷子口那棵老榕树还在。他小时候爬过的,枝枝叶叶,遮了半边天。树下头那些石凳还在,坐着几个老人,抽着烟袋,望着他。
他走过去,想问问路。可走到跟前,他忽然愣住了。
那几个老人,他一个也不认得。
他离开老家十年了。十年,足够让一张脸变得陌生,足够让一个孩子长成大人,足够让一个村子换一茬人。
他站在路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望着那些熟悉的瓦房,望着那棵老榕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他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他停住了。
门开着。
不是开着,是被砸开的。那扇他从小进出的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上头有好几道刀砍的痕迹。门槛上,有黑乎乎的东西,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是血。
周家明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空荡荡的。桌椅东倒西歪,抽屉被翻出来,东西扔了一地。
他走进里间。床空了,被子没了,柜子门开着,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又走进厨房。灶台冷冷的,锅没了,碗碎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手在发抖。
阿爸,阿妈,家栋——人呢?
他从屋里出来,跑到隔壁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家明?”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你——你回来了?”
周家明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王婶,我阿爸阿妈呢?家栋呢?”
王婶望着他,眼眶红了。
“家明,侬阿爸阿妈——他们回村了。”
周家明一愣:“回村?回啥村?”
王婶说:“朱村呀。东洋人进城那几日,县城里头乱得很,好多人家都往乡下跑。侬阿爸阿妈带着家栋,跟着村里人一道,回朱村去了。”
周家明站在那里,脑子转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