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别过头,用袖子擦掉。可擦完,又有新的涌出来。
李秀珍看见了。她没吭声,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
那手,粗糙的,温暖的,微微地抖着。
陈玲没回头。她只是低着头,望着那碗粥,望着那碗毛豆,望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吃食。姆妈这些日子,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朝煮新米粥,明朝蒸桂花糕,后日烧红烧肉。灶披间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浓。可她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每一口饭咽下去,都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背着包袱走出弄堂口的背影。想起他回头朝她挥手时的笑容。想起他说“到了就来信”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半个月了。
一封信也没有。
他到底到广州了伐?接到家栋了伐?路上太平伐?有没有碰上东洋人的飞机?有没有——
她不敢往下想。
李秀珍站在女儿身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傍晚,陈醒回来得比平时早些。
她推开灶披间的门,看见姆妈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得化不开。宝根蹲在炭炉边烤山芋,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阿妈烧了红烧肉!香得来!”
陈醒摸摸他的头,走到灶台边。
“姆妈,我来。”
李秀珍让开一步,在旁边望着女儿翻炒。锅里那几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煸得金黄金黄的,滋滋冒着油。
陈醒一边炒,一边低声问:
“姆妈,大姐呢?”
李秀珍朝里间努努嘴。
“躺着呢。今朝在弄堂口站了半日,回来就躺下了。午饭也没吃几口。”
陈醒沉默了几秒。
“我托人去打听了,”她说,“沈嘉敏那边有路子,认识几个从广州逃难过来的。伊讲帮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姐夫的消息。”
李秀珍抬起头,望着女儿。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也有感激。
“醒醒,辛苦侬了。”
陈醒摇摇头。
“姆妈,一家人,讲啥辛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姆妈,这些日子,侬多陪陪大姐。伊心里头苦,又不敢讲出来。”
李秀珍点点头。
“我晓得的。”
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