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烧着,噼噼啪啪响。窗外,夜色如墨。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周世昌在查你。”
“脚趾缝隙极宽,穿木屐磨出来的特征。”
“饮食无辣,与川人身份不符。”
日本人。
或者,帮日本人做事的人。
他想起上个月,陈醒来找他帮忙弄船票。那是十月十九号。半个月后,周世昌就开始查他。
那条蛇,早就盯上他了。
可他为啥要告诉陈醒?
是为了试探她?还是——在警告他?
还有陈醒。迭个女人,到底晓得多深?
她哪能看出周世昌的脚趾特征?哪能注意到伊饮食无辣?哪能晓得伊在查他?
除非——
她也在查周世昌。
沈泽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外滩的灯火星星点点。黄浦江对岸,虹口那边,东洋人的探照灯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他一直觉着陈醒不简单。可不晓得,她到底有多深。
如今,伊送来这张纸条。
提醒他,有条蛇在身边。
提醒他,莫惊。
莫惊。
伊讲得对。现在不是惊动的辰光。惊动了,蛇会跑,会咬人,会引来更多的蛇。
要等。
等蛇露出七寸。
等一棍子打死它的机会。
沈泽楷转过身,走回茶几旁,把那堆灰烬拨了拨,看着它彻底散开,混进烟灰缸里。
然后他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拧亮台灯。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摊开一份文件,看了两行,又放下。
他想起陈醒那张脸。那张在会计部里,永远低着头、永远不争不抢、永远安安静静做账的脸。
迭个女人,藏得真深。
可她今朝,为啥要冒险?
为了嘉敏?为了公司?还是为了——别的啥?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那夜,沈泽楷在书房坐到很晚。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撑起沈家的生意,撑起大通船运,撑起嘉敏的一片天。他见的人多了,经过的事情多了,以为自己啥都看得清。
可今朝这张纸条,让他忽然觉着,有些事体,他从来没看清过。
比如陈醒。
比如周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