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同志,去日租界做啥?”她问。
胡为兴望着雨幕,慢慢讲起来。
那是1932年的事情了。
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后,组织上做了一次重大的战略调整。那时候日本人还没占上海,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天迟早会来。为了应对未来的变局,组织决定在上海建立一套能够长期潜伏的地下网络,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在日租界安插人手。
为什么是日租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日本人再精明,也想不到中国人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搞电台。
那几年,那个点在日租界一直很安静。发报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大家叫她“阿晴”。她以开小杂货铺为掩护,白天卖香烟肥皂,夜里发报。交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手,姓罗,大家都叫他“老罗”。他每隔半个月去一趟,取情报,送电池,检查设备。
七年了,没出过一次事体。
直到昨天。
“有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胡为兴说,“必须尽快传回老家。本来可以用别的渠道,可那条渠道临时断了,等不得。只能启用日租界的电台。”
陈醒听着,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消息是啥内容?”
胡为兴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雨幕,继续说下去:
“阿晴昨天下半夜发的报。发到一半,外头突然有动静。她从窗口望出去,看见几条黑影正在靠近铺子。”
陈醒的心揪紧了。
“她哪能办?”
胡为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把最后几个字发完,然后把密码本塞进灶膛,划了火柴。等日本人冲进来的时候,密码本已经烧成灰了。”
陈醒闭上眼睛。
她想象那个场景。深夜。雨。黑影逼近。一个女人,站在发报机前,手指在电键上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她知道门外的人随时会冲进来。可她没有停。
她把消息发完了。
然后她点燃了密码本。
“她……”
陈醒睁开眼,望着胡为兴。
胡为兴没看她。
“她牺牲了。”他说,“日本人没抓到活口,气疯了,当场……”
他没说下去。
陈醒也没问。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打在伞面上,打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