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
一年前,我们打输了。
可我们还在打。
晚饭时,陈大栓回来得比往常晚些。
他一进门,脸上带着一种陈醒许久没见过的神色——不是疲惫,不是麻木,是一种压抑着的、微微发亮的兴奋。
“阿爸,今朝哪能介晚?”李秀珍问。
陈大栓放下车把,走过来坐下,接过饭碗,扒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
“今朝码头上,东洋人那边乱套了。”
陈醒抬起头。
陈大栓说:“我听几个拉车的讲,今朝好几处都动了手。虹桥机场那边,有人冲进去了,烧了东洋人好几架飞机。”
他说着,声音里透着一股难得的痛快:“打得好。真当打得好。”
李秀珍听着,手里握着筷子,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头,也有光在闪。
宝根听不懂大人在讲啥,只顾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问:
“阿妈,啥叫‘打得好’?”
李秀珍愣了一愣。她望着儿子那张懵懂的脸,不知该怎么答。
陈醒在旁边开口了:
“宝根,记牢。‘打得好’,就是——有人替我们出了口气。”
宝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饭后,陈醒帮着姆妈收拾碗筷。李秀珍忽然低声问:
“醒醒,外头……又要打仗了伐?”
陈醒手里顿了顿。
她望着姆妈。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浑浊了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可那眼神里头的担忧,和从前一模一样。
“姆妈,”她说,“勿要紧的。阿拉在租界里,东洋人进不来。”
李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可陈醒晓得,姆妈心里头,总归放不下。
她想起白天顾太太讲的那些话,想起阿爸说起虹桥机场时眼里那点光,想起姆妈那句“又要打仗了伐”。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二日,陈醒照常去上班。
公司里一切如常。朱先生还是闷头做账。周世昌还是笑眯眯的。何美芳还是对着那面小镜子描眉毛。
可陈醒注意到,庞文桦今日来得特别早,脸色也比往日凝重些。他在经理室里进进出出,接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讲啥。
午饭后,曲霜忽然叫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