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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了话,她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开合的频率似乎高了些。她依旧昼伏夜出的时候多,但白天偶尔也能见到她。她不再总是那身招眼的丝绒旗袍,有时是半旧的阴丹士林蓝布衫,有时是素色的夹袄,头发松松挽着,脂粉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交到互助会“公中”的那点钱,是她实实在在的积蓄,阿香姐私下对李秀珍叹气:“作孽,伊拉也不容易。”
    刘春心话还是不多,但眼睛里那股子惯有的、带着戒备的疏离,淡了些。轮到她在灶披间值守时,她会默默将大家伙合用的锅碗瓢盆刷洗得格外干净,连煤气灶的边边角角都擦得锃亮。她做菜似乎也有一手,有一次用大家凑钱买来的、少得可怜的一点肉末和咸菜,竟烧出一锅让整个灶披间都香气四溢的咸菜肉末面疙瘩汤,分给各家,连最讲究的顾太太尝了,都忍不住说了一句:“刘小姐手艺倒蛮好。”
    真正让邻里们对刘春心刮目相看、甚至心生几分依赖的,是二月初头的一桩麻烦事。
    天色阴得能拧出水,无线电里断断续续播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国民政府通电……决心自卫……”,“下关江面日舰炮轰南京……”“东洋援军四千,杨树浦登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人心上。弄堂里的空气绷得更紧了。
    偏偏这天上午,两个穿着黑制服、挎着警棍的安南巡捕,晃荡进了仁安里。他们不是日常巡逻的熟面孔,眼神里带着一种新来的、急于找茬立功的凶光。他们径直走到顾家门前,用生硬的法语夹着上海话,大声吆喝,要查“居住证”和“防疫证明”,语气十分不善。
    顾太太隔着门应答,声音有些发颤。她家的证明自然是齐全的,但那两个巡捕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东拉西扯,又说门口堆的煤球炉子碍事,又说怀疑有未登记的租客,话越说越难听,摆明了是想敲点“茶水钱”。
    动静闹得大了,几户邻居都开了条门缝,紧张地张望,却没人敢出头。顾先生不在家,刘先生是个书生,陈大栓一早出去找活计了。阿香姐急得直搓手,低声对探出头的李秀珍说:“这些黑皮胡子,最是难缠!专门欺生敲竹杠!”
    就在顾太太几乎要被逼出眼泪,准备破财消灾的当口,三楼后楼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春心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墨绿色软缎旗袍,外面罩着那件黑呢短大衣,头发烫过的波浪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薄施脂粉,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她没看邻居们,只是袅袅婷婷地走下楼梯,脚步不疾不徐,高跟鞋在木楼梯上敲出清晰而稳当的“笃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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