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舒将最后一批药材入库时,天已经黑透了。
卜丽云提着一盏油灯站在库房门口,替她照着脚下。灯影晃动,将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投在堆满麻袋的墙面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摇晃。
“舒姨,今天的都归置好了。”卜丽云轻声在她耳边汇报。“白芷、黄芪、当归这些药材此次货源只有三包,党参已经进不到货,饭掌柜说北地的货暂时进不来了。”
江望舒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库房走出来。
“北边进不来就先不进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薄,是下弦月。
“把库存清点清楚,常用药每样至少留足半年的量。实在紧缺的药材报上来,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替代的方子。”
卜丽云应声,跟在她身后往正屋走。走了几步又迟疑着开口:“舒姨,如今官府文书已下,汀州府要接收三万多流民,咱们兰溪县分了一万。县衙这几日已经开始腾库房、搭棚子了,人估计还有三个月就到。”
江望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一万。兰溪县原本的人口不到两万户,山多地少,平底水田拢共就那么些,往年风调雨顺时粮仓尚且存不满,忽然多出一万张嘴,且都是迁徙的流民,不是难民也差不了多少了,身无长物,拖家带口的,这个冬天要怎么过?
回到正屋,她在桌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几次端起又放下。
深夜,江望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起小时候乡间见过的场景。那年大旱,连人工降雨的条件都不具备。村子里唯一的一条水渠分成了三段,上游的村半夜偷水,中游的村派人守着,下游的村连老人孩子都齐上阵去抢。打得头破血流,扁担打断了换锄头,锄头没了换拳头。
那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末,田里有化肥良种,亩产稻谷千斤往上,尚且要为了一口水打成那样。
而现在,上等水田亩产不过三百斤左右。一亩的产出,交完粮税养一个壮劳力都勉强。
山可以开荒,但山地的土存不住水,就算驾水车把低处的水引上去,总水源就那么多。
水、肥、地这三样东西加一起就是农民的命脉。
要是有土豆或者地瓜就好了。
江望舒摇了摇头掐灭了脑子里的想法,她只想苟着传播医学知识,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翌日。
“丽云,你去把账本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