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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壳。
    直到有一天,他从泥里爬出来,低头看见了自己的两只手。
    化形之后的头两年,他下了山,先后混过三个村子。第一个村子的人嫌他嘴笨不肯收留。第二个村子的里正倒是热络,收了他三斤干蘑菇当落脚费,回头就把他编进了徭役的花名册。他服了半年的苦役,学会了劈柴编筐。
    到第三个村子的时候,他已经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了。
    甚至学会了喝酒。
    他在这第三个村子扎了根。搭屋、垦地、入山设套捕兽,赶集换盐。春去秋来,人族的日子过得比虫蜕要快。
    十八年前的一个秋夜。
    他照例巡山收拾陷阱。一头獐子中了套,前蹄被铁夹咬住,正在坑底发出凄厉的叫唤。他蹲下去查看,动作利落地抹了獐子的脖子。血腥味引来了山雀,在头顶枝丫上聒噪。
    他把獐子扛上肩。转身时,余光扫到了沟底。
    一团脏布裹着什么东西,搁在积满落叶的浅水洼里。
    他拨开烂叶。
    居然是个婴孩。
    入秋的山里夜凉,这婴孩却安安静静的,既不哭也不闹,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已经发了青。
    姜百川当时蹲在那里,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身体里残存的蟲族血脉告诉他。
    这个快冻死的婴孩身上,裹挟着一股他四千七百年都没嗅到过的气息。
    气运。
    浓得发呛。
    他年轻时候听族中长辈说过一句话。
    太初蟲祖的祖堂里锁着一扇门。
    门开不了。
    除非找到那把钥匙。
    这个位面里,气运最盛的一个人。
    姜百川抱起了那个婴孩。
    出于本能。回去。回到祖堂。打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族中代代口耳相传,门后面的东西,能让蟲族重返太初时代的荣光。
    他抱着婴孩走了两步。
    婴孩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有气无力的呜咽。大约是被他粗糙的掌心硌着了。
    姜百川停下来,把婴孩换了个姿势,让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肘弯里。
    又走了两步。
    婴孩不哭了。甚至朝着他的胸口拱了拱。
    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青紫正在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红润。
    小拳头松开了一只,五根手指头细得跟虫须似的,攥住了他短褐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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