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棉布褂子,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布鞋。这身打扮普通,走在街上不显眼。
他关了灯,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这个点街上行人基本没有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的客人大都睡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楼,经过服务台时,看到服务员趴在桌子上打盹,没惊动他,径直出了招待所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腥味。
那是黄浦江特有的味道,混杂着码头边堆积的货物,腐烂的水草和远处海港飘来的咸腥。
沪市的空气黏糊糊的,像一块湿毛巾贴在身上。
他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街边的店铺已经关门了,木板门紧闭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已打烊”或者“明日请早”。
只有一家是澡堂子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男浴的木牌子,红漆已经斑驳,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和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搓澡师傅的吆喝。
码头在黄浦江边,离他住的招待所有三四里地。
他白天问过路,知道大概方向,但具体怎么走,还得靠感觉。
这年头沪市的街道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岔路又多,一不小心就会走错。
而且很多路没有路牌,就算有也早就模糊不清了。
他沿着一条比较宽的大路往东走,这是白天问路时别人指的方向。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觉得不对劲。路边越来越荒凉,梧桐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棚户区。
房子是用木板,油毛毡和碎砖头搭成的,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一堆胡乱堆放的积木。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那是生活污水,垃圾和霉烂物混合的味道。
路灯也没有了,只有月光勉强照亮路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细节。
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棚户区黑压压的一片,偶尔有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自己走错了?
这明显不是去码头的路。码头那边应该更开阔一些,毕竟每天来往那么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