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下静了许多,只余车轴转动时压出来的轻响。
陆知舟垂着眼,指腹缓缓碾过扳指边缘,过了半晌,才淡声开口:“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车外的晓康立时收了闲散的神色,声音也正了几分:“回主子,都已安排下去了。急信昨夜便借暗桩的手送进了章大人府里,另一份口供也已递到人手中。就算咱们手里那份文书在江中泡烂了,也不碍事。”
陆知舟“嗯”了一声,脸色却没松。
那份被江水浸透字都糊掉的卷宗,本就是备份。
自打在青阳县查出那条线不对,他便已留了后手。一份带在身边,一份由晓康借着暗卫暗中急送回京。若他能平安回城,自可顺势收网,若他回不来,那封信落到章昭手里,也足够把这潭水先搅起来。
哪怕一向顺风顺水如他,也会做两手准备。
“主子,您身上的伤还需静养,”晓康看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城墙,请示道,“物证既已安全送达,咱们是回榆林巷还是先回本府?”
“回本府罢。”陆知舟下令。
晓康应下,随后叹了口气:“老夫人和老相公若是见您这般模样回来,定是要心疼坏了……”
马车平稳地驶向汴京城的朝阳门。
越是靠近这大宣的心脏,那股浓烈的红尘烟火气便越是扑面而来。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茶坊酒肆里传出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宽阔的青石板街两侧,彩楼欢门鳞次栉比,酒旆在凛冽的寒风中迎风招展。
那些个世家公子,悠哉的游人食客,将这座京城点缀得宛如烈火烹油般繁华锦绣。
车厢内,陆知舟安静地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闻着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的甜腻的脂粉与肉香。
这极尽奢靡的汴京城,与江南那饿殍遍野、惨烈的泥淖,生生割裂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他嘲弄地扯了扯唇角,重新阖上了双眼。
为了避人耳目,晓康压低了斗笠,避开了达官贵人云集、拥堵的中央御街,专挑着那些幽深曲折的巷弄穿行。
就在马车七拐八绕,终于驶离了喧闹的市井,平稳地转入鲁国公府所在的那条清贵幽静的长街时。
一队玄衣吏役已横刀拦在车前。
晓康不得不勒马停车。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官帽压眉,鼻梁瘦削,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冷笑。
“陆校勘这一趟,回来得倒比我想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