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允今日也喝高了,脚步有些虚浮,兴致却丝毫不减,竟不顾上下尊卑,勾肩搭背地亲自将众人送到了门口。
这些人能与严允相交,骨子里总有些共通之处,门口候着的车轿格外素朴,不是牛车,便是驴车。
严允站在门阶上,目送那几辆破旧的车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地远去,这才转身回院。
妻子素来不喜他饮酒,为免听那一顿唠叨,严允便吩咐候在一旁的老仆去禀夫人,说自己今日宿在书房。
交代完毕,严允这才脚步踉跄地往书房走去,他在椅子上坐定,只觉酒意一阵阵往上涌,脑中昏沉沉的。
朦胧间,瞥见桌上摊着那张写着张知节与张书受封圣旨的纸笺,一时有些恍惚,不由回想起当初在朝堂上弹劾他们二人的情景。
当初张书出任国子监博士,很多人看不惯,却大多只想私下上书劝谏,措辞都斟酌着留了余地。
毕竟如今这位皇帝杀伐果断,做下的决定从不更改,众人心知劝也无用,不过是尽一尽臣子的本分罢了。
可严允偏偏当庭弹劾,且言辞激烈,三问张知节,所列罪状不留半分余地。
他只有将事情往严重里讲,才能唤起皇帝的警觉,才能让满朝文武正视这个先例一旦开启的后果。
但他其实早就知道,皇帝是不会听他的,惩处张家父女更无可能。
让张书担任国子监博士的旨意本就是皇帝亲口所下,君无戏言,又岂会因他一纸弹章便收回成命。
可严允就是觉得不吐不快,身为御史,眼见君主“犯错”,他怎能视而不见。
他当初敢那般大胆,也是因为深知当今圣上的品格,那是一位明君,胸襟气度皆非常人能及,所以他才敢直言犯谏,才有一腔“士为知己者死”的血勇。
也正因如此,当张知节在朝堂上质疑他的忠心时,他才那般惶恐。
他身为御史,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死于廷谏,是一个御史最好的荣耀与归宿。
可他绝不能背着“不忠”的名声去死。
那比死本身,更让他难以承受,好在陛下虽然驳回了他的弹劾,却也未怀疑他的忠心。
其实,要说他当真看不惯张书,倒也不尽然。
他只是觉得,张书身为女子入职国子监,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全然相悖。
在他看来,男女各安其位、各有职分,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张书再有才学,也不该站在那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