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个在家里总是只做不说,常常被人忽视的老实人,张书放缓了语气,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低:“家里供我读书费钱,我都十六了,搁别人家,早该下地干活、挣钱养家了,哪能还赖在家里啃老呢?”
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我书也读不好,再读下去,不过是白白糟蹋钱,铁锤开蒙比我晚,可他学得比我好,他才应该接着读下去。”
这话里没有怨怼,只有对事实不甘心的承认。
张书轻声问:“你是觉得自己读书费钱,还是不想读了?”
铁头刚要答话,张书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我要听实话。”
铁头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就是两者都有,可对上张书那双沉静的眼睛,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咬住下唇,终于将最真实的想法吐露出来:“读书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幼时,那极为短暂的上学时光,可以说是他童年里最好的回忆。
他不用下地干活,可以坐在干净的讲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还能接受着同龄者羡慕的目光。
那时候他学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字句简单,念起来朗朗上口,认几个字,背几段韵文,他只觉得新鲜有趣。
后来他不能继续读书了,虽然他没说,但是心底是极为失望沮丧的,特别是看到村里人遇事都围着二叔请教,说话办事都透着对二叔的尊重,这些都只因为二叔能识文断字。
年幼的他满心都是对读书的向往,盼着自己也能像二叔一样,靠着读书被人瞧得起,盼着能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都认全。
于是在他心里,又默默将读书这件事美化了无数倍。
当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他真的能再次去上学的时候,他是真的欢喜和激动,甚至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怕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梦,怕梦醒了,他又不能读书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他终于确认不是梦了,他学的东西也渐渐变了样。
先生传授的不再是简单好记的韵文,换成了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后来又添了八股文章。
那些字句绕来绕去,翻来覆去都是些听不懂的道理、背不完的章法,枯燥得像嚼着没味的草根。
他试着硬撑,逼着自己坐下来读、写,可越读越觉得烦闷,越写越觉得乏力,先前那点对读书的喜欢,一点点被磨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