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那时候看到这诗,心里涌起的不是欣慰,而是深深的不悦。
闺阁女子,写什么“壮志不得酬”?
你一个深宅里的女儿家,不曾涉足仕途,不曾经历宦海,有什么“志”可得?有什么“酬”可待?
那时候,又恰逢长公主刚提议让女子入读国子监,程文方正为此据理力争。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女儿竟写了这么一首诗。
他头一次严厉地训诫了她。
到如今,程文方还记得自己当初对女儿说的那些话,也记得萂娘原本期待的眼神,一点一点黯下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诗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程文方其实说完那些重话就有些后悔了,但觉得女儿从小听话,这回也该是知错了。
可他没注意到,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认错。
后来他便忙起来了。
忙着朝堂上的事,忙着与同僚商议如何应对长公主的奏请,忙着写奏疏驳斥女子入监事宜。
再然后,萂娘便出嫁了。
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她来书房给他请安,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轻轻叫了声“爹爹”。
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还是姑娘家的样式,脸上的神情在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分明。
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润色自己的奏章,便敷衍道:“去了夫家,记得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
半晌,她应了,转身走了。
三日后新妇回门,萂娘身上已经换上新妇的红裙,鬓边簪着珠花,她是来向他辞别的。
那时候的萂娘,身姿端庄得像是另一个人。
可他却十分满意,心想女儿还是懂事的,之前只是一时糊涂。
却不想,这是父女俩的最后一面。
程文方站在窗边,风从窗外吹进,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来,萂娘来书房找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也没说。
在萂娘离开的第二年,他才敢翻开她所著的《春秋注解》,这是他头一次认真地读女儿的著作。
文笔扎实,用典精准,见解独到。
每一处批注都透着心血,每一行小字都藏着思量,她是真的读进去了,是真的在思考,是真的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