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原本颇为殷实,那场天灾却开启了他人生的至暗时刻,父母、妻子、女儿,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吕祭酒在路边发现他时,他正抱着女儿的尸身倒在荒草堆里,身上那件书生青衿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
吕祭酒于心不忍,将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带回洛都。
人救回来了,脸和腿却没能保住。
他脸上落了狰狞的疤,再也消不掉,右腿的伤到筋骨,彻底瘸了。
如此,仕途也就彻底断了。
他在床上调养了许久,自觉亏欠吕祭酒良多,便想着做工抵债。
几经辗转,最后还是在吕祭酒的帮助下在国子监谋了个洒扫的差事,他不是卖身的仆役,而是和国子监签了雇工契书的长工。
这么一待,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腰间那枚女儿周岁时妻子亲手编织的平安结,从鲜红褪成淡粉,又从淡粉褪成如今这般灰白破碎的模样。
张书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曾数次看见他在学生午憩的时候,独自坐在廊下角落里安静看书,她装作好奇地问过吕祭酒几句,这才知晓了他的过往。
只是自张书入职国子监以来,两人并无交集。
今日,算是头一回说话。
见张书迟迟没有应声,老徐头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垂下头去,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往后退了半步:“小的就是随便问问,博士忙,博士忙······”
“是真的。”
老徐头猛地抬起头来。
张书对上他的眼睛,嘴角微扬,又说了一遍:“亩产十五石,只多不少。”
老徐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张书,嘴唇抖了抖,眼眶忽然红了。
半晌,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张书深深作了个揖。
这一次,行的不是下人的礼,是书生的礼。而后他不再多言,提着扫把,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张书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嘴边的笑意渐渐收敛。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才重新迈开步伐。
张书刚跨过吕祭酒工廨院子的门槛,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如常向前走去。
吕祭酒直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当张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声音戛然而止。
吕祭酒、郑司业、程文方,国子监三位掌事人,齐齐整整坐在里头。
张书含笑跨过门槛,朝三人行礼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