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汉没接碗,也没应声。
做工发粮的事,冬日就有了。
一人一天就两个喇嗓子的杂面窝头,勉强吊着命,哪里够一家老小吃?
“我还听说,县里这回兴许真能给咱们赊点种子,地,总能再种。”
石老汉眼皮动了动,那点微弱的光刚亮起,又迅速熄灭了。
二十几年前那场大旱,官府也说赊种子。
可到头来,种子都流进了县里大户和地主的手,他们这些真靠地活命的泥腿子,连粒壳都没摸着。
见父亲毫无反应,石老大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叹了口气,他回头,朝正费力迈过大门门槛的儿子小石头招了招手,想让孩子去劝劝爷爷。
就在这时,隔壁孙家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小石头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转身就扑进了闻声出屋的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院子里的石家人听着,才知道是孙老大媳妇在哭求。
孙家今年的地也全毁了,孙老大走投无路,打算将刚满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人牙子,换点粮食给久病在床的老娘抓药。
石老大媳妇听着隔壁那几乎不像人声的哀嚎,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丈夫的脸,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就逃回了屋里。
家里的光景她清楚,她怕,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
这几日,村里这样商量着卖女卖妻的场景已不是头一回了,可能再过几天,人牙子就真的要上门领人了。
石老大低下头,望着手里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沉默得像块石头。
次日晌午,村里的破锣被敲得震天响响,村长石老根沙哑的嗓子挨家挨户喊:
“都听真了!朝廷的恩典下来了,县里开了义仓,赊给咱麦种,还有荞麦种!八十日就能熟的荞麦!女眷们也能去领麻丝,领回家织布,按尺算工钱!过几日还有鸡崽,也是赊给咱养!”
他喘了口气,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免——两年——田税!朝廷给咱们免两年田税!”
最后那句话刚落下,几扇紧闭的破木门猛地被拉开,探出几张枯槁的脸。
“免税!?真的免税吗?!”
“赊?拿啥还?”
“拿秋后的收成还!拿织出的布还!拿养大的鸡下蛋还!”石老根捶着胸口,老泪纵横:“这是活路!朝廷给咱留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