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人,年三十七。授刀法于凉州军旧营,发力自肩胛起,异于常法。天授元年春在册,同年秋裁撤,去向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发力自肩胛起,异于常法”和募兵册上苏平的特长栏被划掉的那条横线,和孙延寿说的“凉州军的刀法”,和她握刀时左臂从肩胛骨发力的姿势。同一种发力。
他的右手虎口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轻一弹,是更重的——像有人在那块肌肉上狠狠按了一下,指印陷进皮肉里。
他把名册翻到后面。沈时在旧营教了七年刀法,从文明元年到天授元年。七年里他教过的府兵名单列了整整四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和去向下落。
调任,退役,阵亡,失踪。四页名字,没有一个叫苏平。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沈时的个人注栏里贴着一张半身像的摹本。
麻纸,墨线勾勒,笔法简略但五官分明。眉骨,鼻梁,下颌。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墨点。不是纸上的瑕疵,是痣。
裴时序的手指停在摹本上那颗墨点旁边。他自己的左眼下方也有一颗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他把摹本从名册上揭下来——封条脆了,浆糊早就失了黏性,摹本轻轻一揭就离开了纸面。
他把摹本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录事写的工楷,是更潦草的,像匆忙间用笔尖划上去的:天授元年秋,随苏氏女赴长安,途中失散,下落不明。
苏氏女。他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苏平的苏。孙延寿在募兵册上写的“苏平,凉州”。沈时是苏平的刀法教习,教了七年——不,不是苏平。苏氏女。
苏平入金吾卫时填报的是男籍。募兵校尉孙延寿在册子上写了“苏平,凉州”,特长栏空着。他看到一个从凉州来的左撇子年轻人,握刀的方式是凉州军的旧营刀法,便没有追问她是男是女。
他只问了名字,问了籍贯,然后把特长栏空着交了上去。录事划了一条横线,把空栏划掉。
裴时序把摹本夹进自己带来的文书里。他把沈时的名册放回格子,抽出第二卷。凉州军旧营,天授元年裁撤文书。他翻开。
裁撤名单上沈时的名字排在第七个。去向下落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随民户迁。民户是谁,迁往何处,全都没有记载。
他把第三卷抽出来。凉州军旧营,营房修缮记录。文明元年至天授元年。他翻开。七年里营房修过无数次——屋顶漏雨,墙基下沉,院门门轴朽坏。每一次修缮的记录都写着工匠的名字。文明二年秋,修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