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在做自己的事。等。烧。采。剪。撑。种。腌。晒。捕。纺。拉。刷。事不一样,手不一样,地方不一样。但手都在动。冻了一冬的梨,把甜缩到心里。梨膏是梨子的魂魄,一锅梨子熬了大半天,最后收成罐底薄薄一层琥珀色的膏。
她把布叠好放在枕头边。节点的银蓝色光透过布面在黑暗里是一小团温润的亮。窗外梨园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光溜溜的枝条像炭笔画出来的线条。
第二天早晨离开梨白村的时候,村长往她们鞍袋里塞了四颗冻梨和一罐梨膏。“梨膏冲水喝。润喉咙。走远路的人喉咙里积着风和尘,梨膏能化开。”流栖灯接过梨膏。陶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罐口封着油纸用麻绳扎紧。和菊坡村腌萝卜的罐子一样的粗陶,一样的油纸,一样的麻绳。
上马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梨白村。梨园里老人还在刷树。刷子蘸着石灰水,从树根刷到树腰。满园的梨树从根白到腰,整整齐齐的。
穗子迈出步子。阿灰在前面带路。长腿和红栎并排走着。四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往东南。
从梨白村往东南,官道两边的麦田越来越密。麦苗的颜色越来越深,这是冬前最后的深绿。再冷一些,麦苗会停止生长,把绿色收起来变成灰绿。等到春天再展开。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看着麦田。麦田里有稻草人。稻草人穿着旧衣服,戴着破草帽,两臂平伸着站在麦田中-央。风把它的袖子吹起来晃着,像在跟什么人招手。但麦田里没有人,只有乌鸦。乌鸦蹲在稻草人的肩膀上,黑羽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是亮闪闪的。稻草人吓不走乌鸦了。乌鸦知道它是稻草扎的,不是真人,但它还是站在这里,两臂平伸着站在麦田中-央。
格蕾塔也看见了稻草人肩膀上的乌鸦。“乌鸦知道它是假的,但稻草人还是站着,她是替种田的人守着,而种田的人知道它守不住,但还是每年扎一个新的。扎稻草人的人,和稻草人自己,都知道守不住。但还是扎,还是守。”
流栖灯看着稻草人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晃着。“知道守不住,为什么还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