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艾莉西亚帮女人上釉。女人调了一桶新釉,铜矿石粉、草木灰、黄土按比例配好加水搅成浆状,青绿色的浆水在桶里晃着。艾莉西亚把晾干的坯子一件一件浸进釉浆里,数到几个呼吸的时间提出来,釉浆在坯面上均匀地挂住,多余的在坯底流成一滴,她用食指抹掉。釉浆沾在手指上,青绿色的,带着铜矿石的涩味。
“这个釉,烧出来是枣皮红?”她把一只浸好釉的碗放在架子上。
“铜矿釉,烧的时候火候不同颜色就不同。火弱是绿,火中是青,火足是红,火过了是黑。”女人把另一只罐子浸进釉浆里。“一窑坯子,放在不同的位置,受的火不一样。窑口的火烈,出枣皮红。窑尾的火柔,出豆青。窑顶的火最硬,出紫。一窑烧出来,红的青的紫的都有。不重样。”
艾莉西亚看着架子上那些浸了釉的坯子。青绿色的釉浆在坯面上还没干,发着柔和的光。烧之前它们都是一样的颜色,烧之后各是各的颜色。“那您怎么决定哪只坯子放哪里。”
“看坯子自己的性子。”女人把浸好釉的罐子放在架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敞口的碗,放窑口,火烈,烧出来敞得开。收口的罐,放窑尾,火柔,烧出来收得住。高颈的壶,放中间,火匀,烧出来颈不歪,又不是我决定的,是坯子告诉我它该在哪里。”
艾莉西亚把手里的碗放在架子上,和那些已经浸好釉的坯子排在一起。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只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
傍晚女人又封了一遍窑门。明天早晨开窑,今晚最后一-夜。她把添柴口和火眼重新检查了一遍,该封泥的地方补了泥,该压瓦片的地方压紧。窑体从外面看安安静静的,但她把手掌贴在窑壁上闭着眼待了一会儿。“里面还在动。釉正在往胎里吃。吃透了,釉和胎就长在一起了。”
流栖灯也把手掌贴在窑壁上。热的,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的温热。像把手贴在红栎的肚子上,里面有一颗很大的心脏在跳。她把手按在那里,按了很久。
夜里四个人又躺在空屋的稻草铺上。明天早晨开窑,然后继续往南走。流栖灯侧躺着,从门缝看出去——窑前那盏小灯还亮着,女人还坐在石头上。今晚是她最后一-夜守窑。
“她在等。”流栖灯的声音很轻。
艾莉西亚在旁边翻了个身。“等什么。”
“等窑冷。等釉吃进胎里。等明天早晨看见烧出来是什么颜色。”流栖灯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每一窑都这么等。等了大半辈子。”
格蕾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