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窑边吃的。女人从屋里端出一锅焖饭,饭是下午就焖在窑口余烬里的,焖了几个时辰。锅盖一掀,米饭的香气和松柴的烟味缠在一起。饭里埋着腊肉和笋干,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笋干是春天晒的。油脂从腊肉里渗出来把米饭粒裹得亮晶晶的,笋干吸饱了肉汁涨发开来,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女人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碗是她自己烧的,青灰色的釉,碗底有一小片没有釉的涩胎露-出赭红色的陶土本色。
流栖灯捧着碗坐在窑边吃。窑体的余热透过裤子烘着腿,碗里的米饭烫嘴,腊肉的咸香和笋干的清香在嘴里拌在一起。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这个碗,底下没上釉。”
女人端着碗蹲在窑口前,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碗底上釉,叠在一起烧的时候会粘住。所以碗底要留涩胎。留了涩胎,碗放在桌上稳,不滑。做碗的人想得到的事。”
流栖灯把碗翻过来看碗底那一小片赭红色的涩胎。手指摸上去粗粗的,沙沙的,不像碗壁那样光滑冰凉。她把碗翻回来继续吃饭。
“做碗的人想得到的事。”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帝都到封印,从封印往回走,一路上用了多少只碗。驿站的白瓷碗,贝丝客店的粗陶碗,哨站的铁皮碗,荒原上四个人传着喝水的同一把勺子,茶园的茶农家喝茶的竹节杯,撑船人船头放着的豁了口的水碗。每一只碗都是做碗的人想过的——怎么让人端着不烫手,怎么放在桌上不滑,怎么洗的时候不存水。用碗的人不会想这些。用碗的人只是端着,吃饭,喝汤,放下。做碗的人替她们想了。
吃完饭女人从窑口余烬里扒拉出几个烤红薯。红薯是她秋天收的,储在屋后的地窖里。红薯皮烤得焦黑,用手一捏就裂开了,里面是金红色的瓤,热气从裂口里直直地冒出来。流栖灯接过一个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拿不住,掰开了分一半给艾莉西亚。两个人蹲在窑边啃红薯,手指上沾着焦黑的皮屑和黏糊糊的薯瓤。红薯甜得不像粮食,像糖化在了土里又被红薯根一点一点吸上来攒着。
“这个红薯,比苹果还甜。”流栖灯把手指上的薯瓤舔干净。
女人从窑口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窖过的红薯都甜。刚挖出来的时候不甜,是淀粉。窖一冬,淀粉转成糖,就甜了。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