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之时,他都会忍不住自嘲,感慨着自己竟转变成为了昔日自己最不齿的样子。
遥想当年,他犹在山脚下时,就不止一次腹诽过明帝曹叡的刻薄寡恩、不分黑白等行举;待现今自己也爬上“俯瞰众山小”的位置了,却发现在很多事情上,自己必须要做出取舍,且不管是取或是舍,都会给一部分人带来伤害。
世间本无两全法。
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本质上就是罔顾了一部分人的利益。
他的出身,取决了他只能选择兼顾魏室社稷的利益,并将不知是否还会如原本历史轨迹上发生的罪行,强行安在司马家身上。
一切都是为了魏室社稷。
这是他用来宽慰自己、支持自己继续作为的理由。
但有时候也无法抚平发乎内心的疑惑:如若换一种办法,是否会对魏室社稷更好呢?
比如自己都已然是执国的、名实皆备的大将军了,为何不澡身沐德收敛性情,以虚怀若谷的姿态来接纳曹爽与司马懿以及庙堂诸公,力争上下戮力同心度过这段主少国疑的动荡世间,待到天子曹芳亲政,届时国有长君,自己与曹爽以及曹肇等谯沛子弟再外出执掌兵权、讨平蜀吴不臣成就海内一统,令众人皆青史留声,岂不美哉!
何必要在这种外有强虏、内藏不稳的时候,汲汲求独揽权柄以推行革变积弊呢?
那是守天下时才该作的事情啊~
如此对自己一意孤行的质疑,他不止一次有过。
但却始终不敢有更。
是的,他不敢。
在那段尘封记忆的日夜提醒下,他无法放开心怀去接纳曹爽与司马懿。
试错的成本太高了,无论是他还是魏室社稷都承受不起——若他不吝推诚布公、以让出一定权力求得三方和睦、公卿百官皆同心之后,一旦曹爽与司马懿在他放松警惕后骤然发难,结局将是他身死族灭、魏室社稷也迎来易主。
如此推测,当真不是他在杞人忧天。
前朝的大将军何进不就如此吗?
徒掌天下兵马,但却身死在入宫见驾之时、亡于宦官阉人之手。
自春秋战国以来,政变的斩首战术屡见不鲜,也屡试不爽。他不敢也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始终忠贞、始终不变的基础上。
毕竟,人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善变的。
不止于居心叵测的蓄谋已久,更多出乎于须臾间的激情。
单说他自己,现今与先前之别,就是最好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