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石桥驿,官道在晨光中笔直地伸向东方。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清水驿,甘沟,陇右的丘陵,关中的平原。麦田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麦浪翻涌。每天夜里,她在驿站或客舍住下。点起油灯,将壅济大师的舆图展开。就着灯光,用炭条在舆图边角写下沿途的记录——某处水源,水质较今春变硬。某镇常见病症,入秋后风寒增多。某片草滩,野生的甘草被采挖过度,需要休养。炭笔写下的字,一行一行。和壅济大师的字迹并排在一起。新墨与旧墨,交叠在泛黄的纸面上。
第七天,她进入了关中腹地。官道上的行旅越来越密。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马车的。有往东去的,也有往西来的。她混在人流里,一个穿着深青色短褐、背着剑匣、腰间挂着两把刀、牵着一匹灰马的少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第九天,她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城墙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青砖砌的,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墙顶的垛口。城门楼巍峨地矗立着,三重檐,青瓦红柱。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她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兵丁的目光在她肩后的剑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牵着的灰马。“从哪里来。”“凉州西境。”“来京城做什么。”“送公文。”她从怀里取出户部的勘合——离开京城时席尚书给她的,盖着户部的印。兵丁接过勘合看了看,递回来,挥了挥手。
她牵马走进城门洞。门洞里阴凉而幽深,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出门洞时,日光重新倾泻下来。京城。她回来了。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巷子两旁是青砖院墙,墙上爬着何首乌的藤蔓。衙门口立着两尊石兽,被岁月磨蚀得面目模糊。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吏员,接过她的勘合看了看,让她在门厅等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席尚书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绯色的朝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面容和几个月前在御书房见到时一样清瘦,眼角的细纹似乎深了一些。她看到宫几坤,目光在她深青色的短褐上停了一下,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