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西门外,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那是前朝的遗存,比本朝的规制更高更大。台身是夯土的,被风雨侵蚀得棱角圆钝,土缝里长出蒿草。台顶的垛口塌了大半,剩下一角还立着,像一只断了指的拳头伸向天空。烽火台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骆驼刺和沙棘。夕阳将夯土台染成金红色,和祁连山的雪顶是同一种颜色。
烽火台下,拴着一匹黑马。马上没有人。
宫几坤走近烽火台。台下有一道窄窄的入口,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洞。门洞里透出微微的光。她走进门洞。
烽火台内部比她预想的宽敞。地面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楼惊鹤。
她靠着夯土墙,猎刀横在膝盖上。她的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袖口挽到了肘弯以上,小臂上缠着布条。布条是干净的,但缠得很厚,从小臂中段一直缠到手腕。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途奔波之后的沙哑。她的脸上有尘土,颧骨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痂。浅褐色的眼睛在烽火台内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金色的丝状纹路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琥珀般的质感。
“你的手。”宫几坤说。
楼惊鹤低头看了一眼缠着布条的小臂。“取册档的时候,左卫旧档房里有人。不是提刑司的人,是州府派去的。她先动的手。”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但宫几坤看到了她右臂缠着的布条的厚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那不是轻伤需要的包扎。
“册档拿到了。”楼惊鹤说。她的左手指了指身边的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只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扎紧。包裹不大,但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很沉——纸张的份量。
“药材呢。”宫几坤问。
“在城外。托了可靠的人看着。”
楼惊鹤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臂垂着,没有动。布条缠得太厚,肘弯不能打弯。她看着宫几坤。
“信送到了。”
“送到了。”
楼惊鹤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没有问温故衣说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握着猎刀,右臂垂在身侧。烽火台门洞里透进来的夕光将她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师在落雁峡。”她说。
“我见到了。”宫几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