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几人都静了。
黄照听不太懂官样账,却听懂了“粮税”“内库”“禁军赏赐”几个字,脸色已沉下来。
李怀璋继续道:“景澄当时不懂收手。他以为这是底下人侵吞军粮,便继续查。查到最后,发现经手的不是一两个小吏,而是内库外坊、北衙军使、户部仓曹,还有御前批下的几道便宜支取。”
沈令仪眼神微动。
御前。
这两个字,她在长安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每一次都像刀尖贴着喉咙。
“后来呢?”她问。
李怀璋笑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后来,他坠马了。”
雨声忽然显得很响。
“官府说,马惊失蹄,景澄摔断颈骨,当场身亡。随从说,那日路面湿滑。御医说,他本就体虚,摔后气绝。每个人说得都合情合理。”
他停了停。
“可景澄从小会骑马。他的马,是我亲自替他挑的,温顺得连岁安小时候都敢摸。那日他出门前,曾派人给我送过一句话——粮路不入户部,恐不止侵银。”
说到这里,李怀璋胸口又闷咳起来。
老仆忙上前替他顺气。
沈令仪仍跪着,没有催。
李怀璋缓过来后,才道:“他死后,我去查过马,马也死了。去问过随从,随从被调走。去找过他留下的册子,书房失火,只剩几张残札。”
陆沉舟靠在廊柱旁,收了平日懒散神色。
黄照低声骂道:“长安怎么谁都死得这么巧。”
李怀璋看了他一眼。
“因为长安最会把杀人写成巧。”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静了很久。
景澄死后,他不是没有恨过。
他也想过上章,想过告御状,想过把残札送给清流,送给旧友,送给任何还愿意看一眼的人。
可那时,他的儿媳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岁安才两岁多,抱着他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李怀璋忽然不敢了。
他怕再查下去,儿媳会“急症”,岁安会“染病”,李氏这一支会被写入某个牵连的案子里。
于是他收拾残札,离开长安,带着儿媳和幼孙回江南。
他说是告老归乡。
其实是逃。
他逃了三年。
逃到儿媳病死,逃到岁安快忘了父亲声音,逃到沈确死讯从江宁传来,逃到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