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皂衣的小吏展开一卷册子,不耐烦地念:
“灶户周二,欠盐额三十六引,死亦不免。其妻子仍归原灶,三月内补齐。若再短欠,籍没。”
妇人哭喊道:“人都死了,拿什么补?他昨日还在灶上煎盐,火烫了一身,夜里就没气了。你们还要盐,还要税,是要把我们娘俩也烧进灶里吗?”
小吏冷笑:“朝廷盐法,岂因你家死个人就改?灶户有额,额不足便是欠官。欠官,就是罪。”
孩子哭得更凶:“我爹不是罪人!我爹是累死的!”
那盐丁抬手就是一棍,打在孩子背上。
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泥里。
阿蘅险些冲出去,被沈令仪一把按住。
“沈娘子!”
沈令仪的手很冷,力道却极稳。
“现在出去,救不了他们。”她低声道。
阿蘅眼泪涌出来:“可那是个孩子。”
沈令仪看着那孩子在泥地里挣扎,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她没有移开眼。
她必须看。
从前在沈府,灾民被带到义仓外时,母亲常不让令姝去看,说小孩子看多了会做噩梦。父亲却让令仪看。他说,若你将来要管账,就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也要看看数字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过苦。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沈府义仓外的苦,是被沈家挡下一层后的苦。
而这里,是没有人替他们挡的苦。
盐风吹来,那妇人的哭声越发凄厉。
“他死了啊!他死了还欠什么盐?你们把他抬走,抬走啊!别记账了,别记了……”
小吏却仍在册上落笔。
“灶户周二,死。欠额仍记。”
死。
欠额仍记。
沈令仪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几个字,比刀还冷。
人死了,账还活着。
而且活得比人更长。
陆沉舟低声道:“这就是盐徒哭声。你们在江南内城听不见。这里隔三岔五便有一次,哭着哭着,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沈令仪看向他:“盐徒?”
“官府说他们是灶户,商人说他们是盐丁,背地里都叫盐徒。”陆沉舟道,“一入盐籍,世世煎盐。欠额补不完,逃了是逃户,卖盐是盐贼,死了还要妻儿补。”
阿蘅喃喃道:“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