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托人打听,说沈家那三亩半地,是祖上传下的“油沙地”——沙多黏少,透气好,种豆结荚密,种麦穗粒饱,种红薯藤蔓粗得能勒死狗。可沈砚偏不种粮。
他种的是紫云英。
开春撒籽,清明返青,谷雨抽莛,立夏开花。一整片地,铺开成淡紫的雾。风过处,细浪翻涌,甜香浮动,蜜蜂嗡嗡地悬在花穗之上,像无数粒微小的金铃。
我常坐在田埂上看。他就在地里走。不骑牛,不使耙,只扛一把窄刃锄,沿着垄沟慢慢踱。锄头点地,轻得像叩门。偶尔停住,俯身掐下一小枝,凑近闻,再轻轻放回土里。
我问过母亲:“他种这花,卖钱?”
母亲正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卖?花谢了就沤肥。他说,紫云英压青,养地。”
“养地?”
“嗯。让地喘口气。”她顿了顿,线在粗布里拉出细微的嘶声,“人累了要歇,地也一样。”
我怔住。
原来土地也会累。
原来有人记得。
五月末,紫云英盛极而衰,茎秆由青转褐,花穗干瘪蜷曲。沈砚开始翻地。他不用拖拉机,嫌震得地心慌;也不用旋耕机,怕搅乱土层血脉。他用的是铁锹,一锹一锹,深挖三十公分,把枯草连根翻起,再覆上新土,压实。
我提着瓦罐给他送水。
他正跪在泥里,双手扒开翻起的土块,仔细剔除缠绕的草根。汗水顺着他颈侧流下,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小汪,又滑进衣领。我递过水罐,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胸前的泥印里。
他放下罐,没擦嘴,忽然说:“你爸……教过我修播种机。”
声音低,沙,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猛地抬头。
他正看着我,目光平直,没有试探,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白:“八七年,县里办农技班,你爸是讲师。我坐最后一排,记了七本笔记。”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字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几乎透明。“他讲‘种子入土深度与墒情关系’,我听不懂,课后追到农机站门口,他给我画图,讲了半个钟头。”
我接过那叠纸,指尖发颤。纸页上,果然有父亲熟悉的字迹——清瘦,锋利,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右倾。在一页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沈砚,悟性好,手稳,惜话少。”
原来他早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