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青禾溪决了口。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牲畜的尸体,冲垮了东边两道田埂,漫过晒谷场,涌进低洼的几户人家。林砚带着几个壮年汉子,在齐腰深的水里打桩、填沙袋,嗓子喊哑了,手上全是血口子。他浑身湿透,泥浆糊满了脸,可那双眼睛,在电筒光柱里,亮得骇人。
而我爹,再没从试验田边回来。
洪水退去后,我们在田埂尽头的泥坑里找到了他。他仰面躺着,半边身子埋在泥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黑土。那把土,被雨水泡得发胀,却依旧保持着被攥紧的形状,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
葬礼简单。棺材是村里的老木匠连夜打的,没上漆,露出木头本来的淡黄色。下葬那天,天阴着,却没下雨。林砚站在坟前,没哭,也没说话。他只是解下自己一直戴着的那块旧手表——表带是棕色的皮,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把它轻轻放在坟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稻种,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新培的坟土上,挖出一个小坑,把稻种一粒粒放进去,再仔细覆上细土,拍平。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转向我。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看着我,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禾安,你爹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没有回答。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学着他的样子,在坟前另一侧,也挖了一个小坑。我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粒种子——那是去年秋天,我偷偷从试验田里留下的“青禾一号”最饱满的一颗。我把它放进坑里,覆土,拍平。
风起了。吹过新坟,吹过溪面,吹过远处尚未修复的田埂。几株被洪水冲倒的稻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断口处,竟渗出晶莹的乳白色浆液,像泪,又像未尽的乳汁。
林砚伸出手。我没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粗糙,带着薄茧,温度灼热。我们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站在父亲的坟前,站在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上,站在记忆与未来交汇的裂缝里。
那之后,我辍了学。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明白,有些课,只能在土地上修。林砚成了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同路人。我们重新规划那片沙砾地——就是沈溪最后记录的地方。我们按她留下的数据,设计导水沟,铺设碎石滤层,引溪水缓慢渗透。我们种上耐旱的豆科植物固氮,撒下紫云英种子肥田。我们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学着等待:等蚯蚓松土,等菌群繁衍,等雨